“十六年前,王道权从一个苗疆蛊师手里得到了一张古方。那张方子上记着一种以人入药的邪术,可以把活人炼成行走的药炉。炼成之后,血能解百毒,也能杀百人。”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但王道权不满足。他觉得这还不够。他想炼出一种更厉害的东西,一种能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的东西。”
熊淍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东西?”
“续命的药。”殷无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他老了,怕死。他搜罗天下毒方蛊术,想要炼出一种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药。你丫头身上的蛊,就是其中的一味药引。”
熊淍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不是普通的药人蛊,是王道权用了十六年时间改良过的。九九八十一味毒药喂养出来的蛊虫,一旦入体,就会和宿主融为一体。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殷无涯看着熊淍。
“所以你要的解药,在王道权手里。也只有王道权有。”
石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熊淍跪在那里,浑身的血一阵一阵往头上涌。王道权,又是王道权!杀他全家的王道权,害逍遥子师父家破人亡的王道权,现在连岚的命也捏在他的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
“王屠已经死了。王道权会不会——”
“不会。”殷无涯打断了他,“王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真正要紧的东西,王道权只会放在自己身边。”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黑铁铸成,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令牌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从王屠身上找到的。”
殷无涯把令牌丢给熊淍。
“王道权的王府里有一座九层塔,藏着他半辈子搜罗来的东西。毒方蛊术,灵丹妙药,都在里面。你要的解药,应该也在。”
熊淍接过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刚才替岚疏导内力耗去了他大半真气,现在浑身都是虚的。
“你现在去是送死。”
殷无涯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你以为王府是什么地方?王道权身边高手如云,光是暗河派去的杀手就有好几个。你连我都打不过,拿什么去闯王府?”
熊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三天。”
殷无涯转过身,往石室深处走去。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小铜炉。他打开炉盖,从里面拈出两颗药丸,走回来递给熊淍。
“吃了。能帮你恢复三成功力。”
熊淍接过药丸吞下,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的疲惫果然消散了不少。
“谢前辈。”
殷无涯摆摆手:“我不是白帮你的。”
熊淍一愣。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殷无涯看着他,“等你从王府回来,无论拿到没拿到解药,都要回来见我。”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殷无涯转过身去,背影在那一线天光里显得格外孤峭,“现在先想办法活下来吧。”
熊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话。
“前辈,您被关在这里十六年,是王道权干的吗?”
殷无涯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熊淍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殷无涯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六年前,王道权请我替他炼一味药。我拒绝了。第二天,我最小的徒弟失踪了。第三天,我的药庐被人烧了。第七天,我被关进了这里。”
他回过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问我是不是他干的?”
“是他。这十六年里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熊淍握着那块令牌,忽然觉得它烫手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干草上的岚。银针还扎在她背上,在幽光里泛着冷光。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多了些血色,但那些青纹还在,像是一张网,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
三天。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石室顶上的裂缝,看向外面那一小片天空。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把云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大片血。
他攥紧令牌,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岚儿,再撑三天。就三天。”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岚额前的碎发,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哥哥去给你拿解药。谁挡杀谁。”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殷无涯站在石室深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石室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潭。
“小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前辈请说。”
“令牌能让你进府,但不能让你进塔。”殷无涯的目光幽深得像是两口古井,“那座九层塔,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谁?”
“王道权自己。”
熊淍的手猛地攥紧了。
殷无涯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期许的弧度。
“所以你要想清楚。进了王府,你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殷无涯一字一顿。
“让王道权亲自带你进去。”
石室里的空气忽然像是凝固了。
熊淍跪在那里,浑身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让王道权亲自带他进塔,这是送死,还是——
他忽然懂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令牌,又看了看躺在干草上的岚。她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哥哥……”
就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
熊淍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住岚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至少还在他掌心里。
“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
他笑着说的,泪滴在岚的手背上,碎成了好几瓣。
石室顶上那一线天光渐渐暗了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间石室吞进了肚子里。
熊淍的眼睛是亮的。
那里面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