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辩论的时候那种从容,是从小在这种“被挑战”的环境中训练出来的。”
她说,“不是不怕被质疑,而是习惯了被质疑。这个解释说得通。”
两个人就着辩论的话题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立论框架到质询技巧,从案例选择到语言节奏,莫清辞问得很细,陈沅安回答得也很认真。
有时候两个人的观点不一致,他们会停下来讨论,谁也不急着说服谁。
聊到中途,莫清辞忽然停下来,看着陈沅安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的人。”
陈沅安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跟你聊之前,觉得你很强。
聊完之后,发现你比我认为的更强。”
莫清辞俏皮的笑了笑,“这个差距,不能怪我之前低估你,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太多东西是辩论赛上看不出来的特质。”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像是在打量一件让她惊喜的艺术品。
“你的知识面比我想象的要宽。
刚才聊到AI版权的时候,你对技术原理的理解,比我认识的大部分计算机专业的研究所都要深。
而且不是那种只会背诵技术概念的人,你是真的理解。”
陈沅安端起咖啡杯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过奖了。”
“我说了,我从来不过奖。”莫清辞的语气笃定,“还有一个细节,我刚才帮你转咖啡杯的时候,你轻声说了句“谢谢”。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说明你成长的环境里,有人教过你这些看似不起眼但很见教养的东西。”
陈沅安挑了挑眉,“你观察力很强。”
“学法学的,必须得细致。”莫清辞笑了。
“而且我注意到你在看我的书,你看到了封面上“专利法”三个字,就顺着这个话题问了我AI版权的论文。
你不是那种等着别人喂话题的人,你是会主动找话题、并且能找到对方感兴趣的话题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这种能力,在人际交往中很稀缺。
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想说什么,不关心对方想听什么。
但你不是。”
陈沅安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人大校园里那些古老的建筑,灰砖墙,绿瓦顶,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学姐,你研究我研究得挺透彻。”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研究一切我觉得值得研究的人和事。”莫清辞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纠正你一下,别叫我学姐了。叫名字就行,莫清辞,或者清辞。”
“清辞?”陈沅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莫清辞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爸妈起的,取自“清辞丽句必为邻”,杜甫的诗。”她解释道。
“不过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名字,觉得太文绉绉了,想改名。
后来长大了,觉得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跟别人重名。”
“你本科在北师大学法律,为什么研究生选了人大?”陈沅安换了话题。
“因为人大的知识产权法全国最强。”莫清辞的回答简洁有力。
“我选导师的时候,看了他的论文,觉得他的研究方向和我的兴趣很契合。
后来发了邮件给他,附了一篇我写的小论文,他回复说“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来吧”。就这么定了。”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上也简单。很多时候,把事情搞复杂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人。”
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但毫不在意的又喝了一口。
“你呢?你选华清计算机系,是因为它全国最强?”她反问。
陈沅安想了想,说:“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离家近。”
“你家在帝都?”
“嗯,海淀。”
莫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帝都海淀区很大,从学院路到万柳,从中关村到西二旗,几百万人都住在海淀。
她对“海淀”这个概念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三点聊到五点多。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咖啡馆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木地板上,整个空间显得格外温馨。
莫清辞看了一眼时间,合上电脑,“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一节Seminar(研讨会)。”
“我送你。”陈沅安站起来。
“不用,这边可是我的地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顺路的话,我不介意。”
陈沅安笑了一下,拿起双肩包,“我送你到校门口。”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帝都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寒意。
莫清辞裹紧大衣,把手插进口袋里,陈沅安走在她左边,刚好挡住了从北边吹来的风。
这个细节莫清辞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塑。
“陈沅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沅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聪明、独立、有主见,说话直接但不伤人,做事认真但不较真。”
莫清辞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分析我?”
“都有。”陈沅安说,“你自己问的,我只是如实回答。”
“那你呢?”莫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莫清辞仰着头看陈沅安,因为身高差,她需要微微仰起下巴,但这个姿势在她看来没有丝毫的弱势感,反而有一种坦然的笃定。
陈沅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还没想好怎么定义自己。”
他说,“但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是对某个人有用,是对这个社会有用。”
莫清辞注视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你这个回答,”她说,声音轻了一些,“比我想象的要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沅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