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人大西门。
帝都十一月的阳光薄而脆,像一层透明的玻璃覆在街道上。
陈沅安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一片银杏叶从头顶飘落,恰好落在他肩上。
他抬手拂去,抬头望向马路对面的人大校门。
红砖砌的门柱,褪了色的金字校名,门口进出的学生裹着各色大衣,步履匆匆。
这是陈沅安第一次来人大,他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微信上莫清辞发来的定位,顺着街道往北走了不到两百米,一家叫“槐序”的咖啡馆出现在眼前。
门脸不大,原木色的门框,玻璃窗上贴着“手冲咖啡”“自家烘焙”的字样,门口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陈沅安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深色木地板上,几张小圆桌散落其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看书的女生,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吧台后面,咖啡机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莫清辞坐在靠里侧的卡座上,面前摊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论文的PDF,她正用荧光笔在标注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比那天在辩论赛上多了几分柔和。
她抬头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合上电脑朝他招了招手。
“这边。”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听得很清楚。
陈沅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着两杯水,一个精致的搪瓷杯里插着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你来得挺早。”他说。
“习惯了,跟人约时间我一般提前十分钟到。”
莫清辞把电脑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你喝什么?这家的手冲不错,豆子是自家烘的,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酸度比较低,口感偏柑橘调。”
“你对咖啡很了解?”陈沅安问。
“谈不上了解,就是喝多了。”莫清辞笑了,很舒展的笑容。
“本科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咖啡馆,老板是个咖啡狂热分子,每次去都拉着我讲咖啡豆的产地和烘焙程度。
听得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她叫来服务员,帮陈沅安点了一杯耶加雪菲,自己续了一杯澳白。
等咖啡的间隙,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摊在桌上。
“上次你说你们学校图书馆有几个人大法学数据库没有的英文期刊,我列了一个清单,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找找?”
陈沅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八个期刊的名字,每一本后面都标注了年份和卷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每次都准备得这么充分?”他问。
“习惯了,做任何事之前先做准备。”莫清辞把一缕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我爸教我的。”
“你爸是律师?”
“嗯,帝都做商事诉讼的,从业快三十年了。”莫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工作太忙。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星期见不到他几次,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出门了,晚上我睡着了他才回来。”
“那你妈呢?”
“我母亲是人大的教授,教知识产权法的。”
莫清辞端起咖啡杯,“她比我爸还忙,除了上课还要带研究生、写论文、参加学术会议。所以我从小就是“留守儿童”,自己管自己。”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但没有怨气。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从小就很独立。
自己安排学习、自己处理人际关系、自己做决定。
我父母对我的教育方式就是“放养”,不干涉我的选择,但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会给建议。”
“所以你读法律,是你自己的决定?”陈沅安问。
“对。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爸问我“你想学什么”,我说“法律”。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觉得法律有意思”。他就说了一个字,“行”。”
莫清辞学她父亲说话的语气,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逗得陈沅安嘴角上扬。
“你爸倒是很开明。”
“不是开明,是懒得管。”莫清辞笑了,“他对自己要求极高,对别人要求也不低,但唯独对我,从来不提要求。他说“你是我女儿,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决定”。”
陈沅安注意到,每次莫清辞提到家人,整个人的状态都会变得柔和很多,不像在辩论赛上那样锋利,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呢?”莫清辞看着他,“你爸对你是什么教育方式?”
陈沅安想了想,说:“也是“放养”,但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他会在关键节点上给我建议,但不会替我做决定。”
陈沅安端起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是谁,不需要用别人来定义”。
我理解的意思是,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莫清辞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你爸很厉害。”
她说,语气里没有恭维,“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自己一定是一个很有主见、不随波逐流的人。”
“嗯。”
陈沅安没有多说,但他心里在想,如果莫清辞知道他爸是谁,会不会还这么平静。
话题从家庭教育慢慢转向了别处。
莫清辞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他说正在读一本关于分布式系统的英文专著;
她问他除了辩论还喜欢做什么,他说打篮球;
她问他喜欢听什么音乐,他说古典和爵士,偶尔听一些独立民谣。
每一个答案都让莫清辞对他的认知更深入一层。
他不是那种只会读专业书的技术宅,他的知识面很宽,从古典音乐到当代艺术,从文学到哲学,他都有涉猎,而且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知道”,是真的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