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鹏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张伟明从福田保税区的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把深南大道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顶端隐没在一片低垂的云层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冷气从身上散去，才迈步往地铁站走。
三十一岁的张伟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工作不算累，但也不轻松。
每天朝九晚六，偶尔加个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他住在龙华的城中村里的握手楼，合租的单间月租一千二，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攒下五六千块。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但最困扰张伟的还是那个魔咒，“鹏城挣钱鹏城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张伟下班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手机和数码产品的评测，哪怕是他对科技产品没什么特别的研究，只是单纯地喜欢看。
从大学时候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每天晚上躺床上刷一会儿科技博主的视频，看看新出的手机、电脑、耳机，虽然大部分都买不起，但看着也过瘾。
在地铁上，他照例打开了抖音。
首页推荐的第一条视频是某个美女跳舞，他划过去了。
虽然抖音很懂自己，但在地铁上看擦边还是多少有点羞耻的，要看也是回家在马桶上蹲着看。
看到兴奋之处还能打开他的珍藏看点别的。
第二条是搞笑段子，他看完了，笑了一声。
第三条是一个直播推送，头像是张伟明关注了很久的一个科技博主——“老韩说科技”。
“老韩”本名叫韩明远，四十出头，在科技数码圈子里算是老资历了。
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并非是那种拿了厂商钱就拼命吹的博主，而是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节奏。
早年在某IT媒体当过主编，后来出来单干，做了几年自媒体，粉丝不算最多，但粘性很高。
张伟明关注他快两年了，觉得这人说话实在，不装。
直播间的标题写着：“聊聊最近那些事儿”。
张伟明点进去的时候，在线人数显示是五万二。
这个数字对老韩来说不算低，也不算特别高。
画面里，老韩坐在他那间熟悉的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科技类的书籍和几台拆了一半的旧手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理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定。
“欢迎新进来的朋友。”老韩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主题，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天。
最近手机圈挺热闹的，新机发布一个接一个，我看评论区有不少朋友在问，到底是买这个还是买那个。”
弹幕开始滚动起来。
“老韩，Mate50现在值得入手吗？”
“麒麟芯片到底是不是真的自研啊？”
“华兴手机现在还能不能买？”
“我觉得华兴就是在收智商税！”
张伟明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耳机里传来老韩的声音：
“Mate50这个机器，我用了大概大半年了，综合体验确实不错。
麒麟9000+的性能表现、续航、拍照，都在第一梯队。
但我要说清楚，值不值得买，看你的需求。”
弹幕里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支持华兴的，说什么“国产之光”、“必须支持”；
另一派则冷嘲热讽，说什么“爱国营销”、“收割韭菜”。
两边你来我往，火药味越来越浓。
张伟明看着那些弹幕，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氛围。他喜欢看科技评测，是因为觉得技术本身是客观的，是可以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买什么手机、用什么品牌，变成了一种立场表态，变成了站队和争吵。
“你们吵什么吵？”一条弹幕飘过，“买个手机而已，至于吗？”
又一条弹幕紧随其后：“就是，你爱买什么买什么，管得着吗？”
“那你说华兴凭什么卖这么贵？不就是卖情怀吗？”
“人家有自研芯片，有自研系统，凭什么不能卖贵？”
“自研？呵呵，你知道芯片是谁代工的吗？”
张伟明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快的弹幕，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本来想发条弹幕说点什么，想了想又算了。
网上吵架有什么意思呢？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播间里，老韩似乎也有些无奈。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大家别吵了。买东西这事儿，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没必要非得分个对错。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不过，今天直播间里好像来了一位挺特别的朋友。”老韩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点好奇。
“这位朋友刚才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说想连麦聊几句。
我看了下他的账号，注册时间挺长的，也没有发过什么内容，就是一个普通账号。
他说他以前在通信行业干了很多年，现在退休了，想跟大家聊聊他的一些感受。”
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又热闹起来。
“什么人啊？”
“退休老头能聊什么？”
“不会是来带货的吧？”
“听听呗，万一人家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呢？”
老韩笑了笑：“老粉都知道，我也不是谁都能连麦的，但这朋友发来的私信里写了一段话，我看完之后觉得......嗯，挺有意思的。要不咱们就听听？”
他点了一下屏幕，直播间画面切换成了连麦模式。
一个没有头像、用户名是一串数字的账号接了进来。
音频接通的那一刻，直播间里的弹幕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喂，能听到吗？”一个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中气很足，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分量感。
这声音不是那种刻意压着嗓子装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张伟明想了半天，觉得应该用“笃定”这个词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