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兴待了九年，他见过太多跨公司技术对接的场面。
大多数时候，对方的态度客客气气，会议室、白板、咖啡都给你备好，但真到了技术细节上，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就会冒出来。
核心代码不给看，关键接口要签保密协议，调个参数要层层审批，一个问题拖三天才给反馈。
他理解。
商业公司嘛，都有自己的技术壁垒和流程规范。
但问题是，鸿蒙等不起。
距离星河会战的节点还有不到三个月，端侧推理这个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字节的核心推荐能力就没法在纯血鸿蒙上跑出最佳效果。
到时候Mate60发布，用户打开抖音，推荐不准、加载卡顿，这个锅，谁来背？
不对，如果字节的核心推荐能力没有解决，人家根本不会上你这纯血鸿蒙。
“范哥，想什么呢？”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李振宇，端侧推理框架的另一个核心开发者。
李振宇比他小两岁，性格却比他外向得多。
他是那种在技术讨论会上能跟人拍桌子争论三小时、散会后笑嘻嘻搂着对方肩膀喊着一起去撸串的人。
“没什么。”范正华回过神，“在想适配方案还有没有遗漏的点。”
李振宇咧嘴一笑：
“技术方案我是不担心的。咱们在实验室跑的那版，偏差已经压到一点五了，再优化一轮，百分之一以内没问题。
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说字节那边，会配合到什么程度？”
范正华看了他一眼。
果然，大家担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陈总亲自带队，应该不至于太差吧。”
“那可不一定。”李振宇撇撇嘴。
“大佬有大佬的局，咱们有咱们的活。
到时候人家大领导跟咱们大领导喝茶聊天，咱们在会议室里对着SDK文档干瞪眼，这种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范正华沉默了两秒。
李振宇说得不无道理。
去年他跟解决方案部的同事去某大厂做技术对接，对方安排了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工程师跟他们聊，问什么都答不上来，说“回去问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次对接折腾了整整一周，最后只拿到一份公开文档里都能找到的东西。
“别想太多了。”范正华说：
“先把准备工作做扎实，而且咱们手里的筹码够硬。
鸿蒙的端侧推理能力是实打实的，字节的人也看到了测试数据。
只要对方的技术团队够专业，应该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
李振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后面是其他几个核心架构师，前面是林雨晴和赵梦，最前面是陈默。
陈默步伐不急不缓，和旁边的鸿蒙技术负责人程维聊着什么，偶尔点点头，偶尔说几句，看不太清表情。
程维，四十二岁，华兴中央软件院副院长，鸿蒙操作系统内核团队的技术负责人之一。
这次出征，他是技术线的最高领导。
范正华跟程维共事过几次，知道这位领导的风格：技术功底极深，但话不多，属于那种“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是结论”的类型。
此刻程维走在陈默旁边，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范正华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攥着手机。
也在紧张，或者说在担心。
因为这次攻坚，技术层面的事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
真正的变量，是人。
......
前一天，也是这个时间，帝都海淀，字节跳动总部。
何雯雯坐在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起因是二十分钟前，张翼铭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她工位时随口说了一句：
“明天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有点事。”
何雯雯当时没多想，打开日程表看了一眼，说：“张总，明天下午三点您约了投资部的项目评审会，五点半有——”
“都推了。”张翼铭打断她。
何雯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推了？投资部的项目评审会，陈副总那边已经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张翼铭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了些，“你跟陈副总说，评审会改到后天，我亲自跟他解释。明天下午我有很重要的事。”
何雯雯点头应下，但心里的疑问已经冒出来了。
她跟了张翼铭三年多，知道这位老板的做事风格。
投资部的项目评审会是上个月就定好的，陈副总为此准备了将近三周。
张翼铭不是那种临时放鸽子的人，除非——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能比投资部评审会更重要？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直到下午三点，她进办公室送文件，看见张翼铭正站在衣帽架前，从几件外套里挑来挑去。
“何雯雯，你觉得这件深灰色的怎么样？还是那件黑色的更搭？”
何雯雯看着张翼铭手里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又看了看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夹克，脑子里的问号更大了。
自己这位低调的老板平时也不怎么在意穿着啊。
“张总，深灰色那件挺精神的。”她中规中矩地回答。
张翼铭把深灰色西装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扯了扯领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穿西装去接人，会不会太正式了？”
何雯雯有点懵逼，接人？
张翼铭，字节跳动创始人兼CEO，亲自去接人？
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名单。
部长级官员？不对，那种场合有专门的接待流程，不会让她“把时间空出来”。
行业大佬？也不对，BAT那几位来字节，一般都是直接上楼，没听说过张翼铭亲自下楼接的。
“张总，明天是......”她试探着问。
“华兴的陈默啊，不是约了我要聊鸿蒙生态的事吗。”张翼铭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有些“理所应当”，但嘴角有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何雯雯恍然大悟，又觉得更加困惑了。
陈默。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行业里的“副业天王”，华兴常务董事，数字技术BU总裁，个人身家高得逆天。
最近财经新闻都又被他刷屏了，那个云麓时光上市后股价都快涨了60%了。
她依稀记得一年前张翼铭还专门交代过，让影视公司和综艺部门对接一个叫郑安娜的新人，说是“朋友介绍的”。
后来才隐约听说那个郑安娜走的是陈默的的关系。
但知道归知道，她没想到张翼铭会亲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