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家会盟上,你我两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些年下界的地盘、星海的航路、金榜的名额,我姜家该让的都让了,从来没有伸手到震仙界的碗里去。”
“今日嬴领袖亲自登门,还打伤了我姜家的护山神兽……”
他抬起眼。
“这是为什么?”
嬴钧天看着他。
“姜太衍是吧。”
“正是。”
“我记得你。”嬴钧天点了点头,“八十年前那次会盟,你坐在第三排。”
姜太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记性不错。”
“那你现在还是坐第三排。”
嬴钧天很平淡地说。
“所以你也不够格。”
姜太衍身后那十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去。
有人的气息猛地拱了起来。
姜太衍抬起手,把他们压了回去。
“嬴领袖。”
他还是那副平和的语气。
“老夫再问一遍。”
“为什么?”
嬴钧天沉默了两息。
“三天前。”
他说。
“我震仙界两位内门圣痕,四位准圣,两百三十七名弟子。”
“死在水月洞天的地底下。”
“加上先头那一批,两百五十二个。”
“一个都没回来。”
嬴钧天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
“而你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下去,回来一百二十一个。”
“至于那具魔神之躯……”
“不见了。”
姜太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事外门已经解释过。”
“老夫知道。”嬴钧天说,“姜厉海跟我讲了。他说是那东西自己脱困而出,是我们这些人自己脑子不好使,一头栽进了人家布下的局里。”
他顿了顿。
“讲得挺好。”
“那嬴领袖是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
嬴钧天抬起眼。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对口供的。”
“我要见你们领袖。”
“我要他站在我面前,亲口跟我说一遍“不是我姜家干的”。”
“他说了,我就走。”
“他说完我信不信,那是我的事。”
“可他必须出来说。”
姜太衍的脸色沉了下去。
“领袖正在闭关。”
“闭关。”
嬴钧天笑了一下。
“又是闭关。”
“姜太衍,你们姜家上上下下,从外门那个十二阶到你这个第三排的,一个个跟我说闭关。”
“那我就当他不打算出来了。”
嬴钧天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最后跟你们说一次。”
“让开。”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片云海往下沉了三丈。
姜太衍身后那十位十一阶,齐齐往前踏了半步。
内门八峰的峰主同时催动护山神兽,那条痛苦翻滚的巨龙勉强稳住了身子,重新盘旋起来,把整片山门护在了身下。
十位十一阶。
八位峰主。
一头护山神兽。
姜太衍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嬴领袖。”
他说。
“姜家的内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老夫也劝你一句……”
“退。”
嬴钧天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
他说。
“那就别怪我了。”
……
而在这一切之外,在一个谁都找不到、谁都进不来的地方。
那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里。
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具高逾百丈的躯体,已经不见了。
一点渣都没剩下。
那个万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礼的东西,那个被镇在剑冢底下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那个让三十多位圣痕、八百多号大罗准圣填了性命去抢的东西……
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而在它原本悬着的那个位置,此刻盘膝坐着一个人。
林墨闭着眼睛,浮在半空中。
他的呼吸很长。
长到几乎听不见。
而在他的身后……
一张太极图,缓缓地转着。
那张图很大。
大到几乎撑满了这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
阴阳鱼的轮廓清清楚楚,黑的那一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白的那一半亮得像刚出炉的银。它已经不再是一道虚影了……它的边缘凝实得几乎能看见厚度,转动的时候,连这片空荡荡的天地都被它带着一起转。
它每转一圈,整片空间就震颤一次。
而更神异的是……
在林墨的丹田里,还有一张太极图。
那张图也在转。
两张图,一里一外,一小一大。
而它们转动的方向,是相反的。
一张顺着转,一张逆着转。
两股东西在他身上交错、咬合、共鸣,转到最后,谁也分不清是里面那张带着外面这张,还是外面这张带着里面那张。
林墨对此一无所知。
他沉在那种状态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浮起了那样东西。
他也不知道,就在方才,圣痕十阶那道门槛,被他毫无察觉地跨了过去。
那道天外天八家几万年来当作红线的门槛。
超过十阶,那就不叫争,那叫宣战。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跨了过去。
而且还在往上走。
……
外门广场。
日头已经偏西了。
这块望不到边的青灰色广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最深的一个陷下去几十丈;四周那些高逾百丈的石柱,倒了十一根;青灰色的巨石成片成片地翻起来,堆得到处都是。
而在这一片废墟上头,铺着尸首。
一层一层。
七家的,姜家的,圣痕的,准圣的,大罗的,那些连大罗都还没摸到的记名弟子的。
分不清谁是谁。
血从那些巨石的缝隙里往低处淌,淌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已经积成了一洼一洼的暗红色。
铁犁峰的峰主屠孟死了。
那么魁梧的一条汉子,最后是被三位圣痕合力从背后轰穿的。他倒下去之前,那柄比人还高的大铁犁横在身前,犁刃上挂着七八个人。
落霞峰的峰主邱寒枝死了。
她是为了把身后一群没跑掉的记名弟子推开,被一道水幕正面卷走的。等那道水幕过去的时候,那片地方什么都没剩下。
断岳峰的严崇山断了一条胳膊,此刻还在拼命。
姜孟迟死了。
那位从水月洞天回来的圣痕一阶,被人从半空中打了下来,砸进地里,再没有起来。
姜屏山重伤。
问川峰的仇烈半张脸都没了,还在往前冲。
杨婉幽的左肩被贯穿了,那柄长剑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姜照临浑身是血,一边吐血一边把一群外门弟子往后推。
姜家在死人。
死得很快。
因为姜家的人少。
外面七家压上来的是几千号人,姜家外门加起来能上阵的,连一半都不到。
而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正中央……
姜厉海站在那儿。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已经彻底看不出颜色了。
那上面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