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要是再快半息。
就半息,便足矣!
千里江山图,护住了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
可它没有把姜厉海圈进去。
那个老头依旧杵在半空中,背驼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半睁半闭。
而随着这一幕的出现,整座剑墓里的厮杀停了下来。
八百多号人,三十多位圣痕,全都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再动手。
姜厉海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西扫到北,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剑墓里的每一个人。
扫到最后,他缓缓开了口。
“诸位。”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还是那么有气无力。
“老头子最后问一句。”
“你们真的要执迷不悟,跟我姜家为敌?”
“执迷不悟?”
嬴无咎冷笑了一声。
这位灰发老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往前踏了一步。
“姜厉海,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今日你我两方已经动了手,死了这么多人……”
“你们若不死,我心难安。”
姜厉海点了点头。
那副神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嗯。”
他又转过头,把目光落在了芈赫和任守拙的脸上。
“那两位呢?”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芈赫冷哼了一声,掌心里那枚赤红大印再一次聚了起来。
任守拙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重新交扣,周身那股沉重如山的气机一层一层地往上堆。
他们两个心里都有数。
千里江山图是好东西,可那小子只是一个准圣。
一个准圣能把这件圣物用出几成?
一成?两成?
挡得住一时。
挡不了太久。
只要把姜厉海按死在这儿,剩下那一百二十三个躲在画底下的,迟早都是砧板上的肉。
姜厉海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说。
“既然都是这么想的。”
“那老头子就不藏了。”
……
他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
小到大部分人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把腰,往上挺了一寸。
“咔。”
一声脆响,从他的脊梁骨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那声音密集了起来,从他的脊椎一路往上炸,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像有人在他的骨头缝里点了一整挂鞭炮。
而随着那阵爆响……
那道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背,一寸一寸地直了起来。
姜厉海挺直了腰。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老头子的脊梁,笔直得像一杆刺向天地的长枪。
不止是腰。
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里收;那些散布在额头、脸颊、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地淡去、褪尽;他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往上返黑,转眼之间黑得发亮。
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撑了起来。
三息之后,站在那儿的已经不是什么老头子了。
那是一个中年人。
眉目英挺,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神光内敛,气度沉稳到了极点。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可整座剑墓里八百多号人,齐刷刷地退了半步。
因为他的气息,正在往上涨。
一层。
两层。
三层。
那股东西涨得不快,可它每往上垫一层,整座剑墓的空气就重一分。到最后,外围那些大罗弟子已经开始站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憋得通红。
窒息。
那不是灵压,那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就像有人把这整座剑墓里的空气,从每一个人的肺里一点一点地抽走。
“你……”
芈赫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去看任守拙。
任守拙也正在看他。
两位圣痕九阶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们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样东西。
“你……你你……”
嬴无咎的嘴唇在哆嗦。
“难道……”
“枯木逢春。”
任守拙一字一句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难道是枯木逢春?!”
“哈哈哈哈哈……!”
姜厉海仰头大笑。
那笑声跟方才那个咳咳咳的老头子已经没有半分相似,中气足得犹如洪钟,中气十足,震得整座剑墓的岩壁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那双神光内敛的眼睛直直地射向任守拙。
“任兄不愧是见多识广。”
“正是枯木逢春。”
“老夫三年前,恰好进阶了。”
嬴无咎的身子晃了一下。
这位刚才还在癫狂大笑、扬言要把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全都留在这儿的圣痕八阶,此刻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
“十……”
那个字他吐得极其艰难。
“十阶?”
芈赫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比嬴无咎还要难看。
“不止。”
姜厉海笑了笑,把那双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而随着他这一眯眼,整座剑墓里的杀意,在同一瞬间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吐出了三个字。
“十二阶。”
整座剑墓,鸦雀无声。
八百多号人,三十多位圣痕,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姜厉海往前踏了一步。
“领袖之下。”
“第一人。”
……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还站着的人,脑子里翻涌的都是同一件事。
规矩。
八家几万年磨出来的那条规矩……圣地与圣地之间的争斗,不论抢什么、争什么、死多少人,出手的人不能超过圣痕十阶。
超过十阶,那就不叫争。
那叫宣战。
这条线,八家谁都知道,谁都不说破,谁都不敢越。
而现在,姜家把一个十二阶,堂而皇之地派到了这地底下。
不是偷偷摸摸地派。
是让他揣着手、驼着背、咳咳咳地站在最前头,压着阶位站了整整半天,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放狠话、结盟、动手、下注……
然后当着八百多号人的面,笑呵呵地把腰挺直了。
“……你们姜家!”
嬴无咎的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那不是被吓的。
那是气的。
“规矩!”
“八家的规矩!!”
“你们姜家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了吗?!”
姜厉海侧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规矩?”
他反问了一句。
“嬴长老。”
“老夫来的时候,可从来没跟诸位说过老夫是七阶。”
“是诸位自己看的。”
他顿了顿。
“看错了,怪谁呢?”
嬴无咎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芈赫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任守拙的脸黑得像锅底。
可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件事……
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层窗户纸,姜家自己捅破了,而且是当着八百多号人的面,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捅破的。
明着不要脸。
你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