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既明盯着她看了两息,把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再问。
而苏清洛垂下眼,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又来了。
先是突破那一夜,一夜白头的银发;再是进入这片星域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时空乱流的熟稔;如今,又是这四个素未谋面、却一望即知的上古剑文……
这半年,她身上的“不对劲“,一桩接着一桩。
师父说,是体质初醒。
可初醒的,究竟是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连同指尖的颤,一并压回了袖中。
阮既明转回身,朝着那座巨碑,凝神观摩了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种上古文字,我也不识。“
“但碑立于此,墓气沉沉,又与藏经典籍里那一句对上了……应当,就是水月剑墓无疑。“
顿了顿,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只是……“
“是不是,太普通了一点?“
这个疑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圣人葬剑之地。
一柄证道神兵的埋骨之所。
不说仙音缭绕、宝光冲霄,至少也该有重重禁制、森森剑气。可眼前这片空地,除了一座光秃秃的石碑,什么都没有……没有阵纹,没有禁制波动,没有守护之物,连一丝多余的灵机都感应不到。
安静得,就像一座真正的、无人祭扫的荒坟。
“师兄!管他普通不普通!“
一道兴奋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唐越。
方才被当众呵斥的羞愧,这一路都憋在他的胸口。此刻眼见目的地就在眼前,眼见那位半步大罗的师姐就站在身侧,一股急于将功补过、急于表现的热血,“腾“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机会,就在眼前!
“典籍里说神剑就葬在此地!我这就为师姐把它取出来!“
他大喝一声,不等任何人反应,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座巨碑,疾冲而去!
“唐越!站住……!!“
阮既明目眦欲裂,一声大喝,声音都劈了。
说时迟。
那时快。
唐越的身法何等迅捷,大喝声起时,他的人已经到了碑前。一只手,“啪“地按上了冰凉的碑身,另一只手反腕抽出背上长剑,剑光暴涨,朝着墓碑之下的玉石地面,狠狠劈落……
要劈地三尺。
要掘剑出墓。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触上碑身的那个刹那。
“嗡。“
一声极轻、极冷的剑鸣,凭空响起。
没有预兆,没有波动,没有任何禁制发动的迹象。
巨碑之侧的虚空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柄长剑的虚影……
那剑古朴,沧桑,剑身狭长,通体锈迹斑斑,一层叠着一层的红褐锈色,像是在岁月里埋了亿万年。可就是这么一柄“锈剑“的虚影,悬在半空的一瞬,一股无穷无尽、厚重如天倾的威压,轰然弥漫了整片空地!
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被那股威压死死掐断。
而后。
剑影,翛然一斩。
没有剑光四射,没有天崩地裂。
那一斩轻描淡写,自上而下,快得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力,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
“噗。“
一声轻响。
碑前,唐越高高扬起的长剑,连同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裆下,被齐齐地、笔直地,剖成了两半。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半声呼救。
脸上那副兴奋的表情,还凝固在两半脸孔上。
下一瞬。
“轰……“
两半躯体轰然爆裂,血雾混着碎肉,泼洒在青白色的玉石地面上,又被那面“湖镜“般的地面,冷冷地,倒映了一遍。
一名太乙大圆满的圣地弟子。
一剑。
身死,道消。
“啊……!“
“唐师弟!!“
空地边缘,两名师弟惊呼出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苏清洛瞪大了美眸,死死捂住了口。
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里,翻涌着骤然的惊悸、不忍,还有一层从脊背窜上来的、彻骨的后怕……
方才,若是冲上去的人是她……
若是任何人再靠近一步……
“退后!都退后!!“
阮既明的脸色,铁青如水。
“锵“的一声,他背后那柄锈剑应声出鞘,横在身前,整个人一个闪身,已经挡在了苏清洛的面前,大罗金仙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而起,双目死死地,锁定着那道悬在碑侧的剑影。
一人,一影。
一柄出鞘的锈剑,一道锈迹斑斑的剑影。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相对。
空地上,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血珠从玉石地面上滚落的轻响。
一息。
两息。
那道剑影,悬在虚空里,纹丝不动。它没有追击,没有扩散威压,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而后,就在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它开始,缓缓地,淡去。
一分,一分,如同水面上的一道倒影,被涟漪轻轻荡散,消失在了虚空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威压退潮。
天地间,重新只剩下那座沉默的巨碑,和满地的血。
仿佛只要不靠近……
它,就不会出现。
“谁都不许动。“
阮既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哑。
他横剑当胸,目光死死钉着那片虚影消散的虚空,又扫过满地血污,一字一顿:
“原地站定。一步,都不许再往前迈。“
两名师弟面无人色,一个扶着树干干呕不止,一个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空地边缘,连滚带爬地又往后挪了几步。
苏清洛立在阮既明身后,银发微乱,胸口起伏,好半晌,才把那口堵在喉头的气,缓缓压了下去。
她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镜面般的地面,看着倒映在血泊里的、那座沉默的巨碑,耳边反反复复,都是唐越冲出去前那声兴奋的大喊。
一息之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息之后,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阮既明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是他点的人。
是他带来的路。
方才那一喝,终究是慢了半步……这笔账,回了峰,他一力承担。可眼下,他没有资格自责,这片空地上,还站着四条命,还立着那座碑,碑下,还葬着他此行志在必得的东西。
先活着。
再论其他。
而与此同时。
洞天深处的另一个方向,数百里外。
正在密林间无声潜行的林墨,脚步猛地一顿。
刹那之前,一股遥远却锋锐到极点的剑气威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从那个方向,一荡而过。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余波,可那份厚重苍茫的锋锐,饶是隔着数百里,依然让他的皮肤,微微一刺。
好重的剑气。
林墨的眉心,拧了起来。
这股剑气,他隔着数百里只尝到一缕余波,却已经能掂出它的斤两……
厚重,苍茫,古老得不像话。
那不是什么弟子斗法能斗出来的动静,那是沉睡的东西,被人惊醒了一瞬,又重新合上眼的呼吸。
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而心口那根线,就绷在那个方向上。
清洛,一定就在那里!
林墨的瞳孔骤然一缩,再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一把抓起肩头的倩心,拢进臂弯,周身的气息与仙灵,收敛到了极致的极致……
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残影,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剑气传来的方向,极速掠去!
密林在身后飞速倒退。
臂弯里,倩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驰颠得眼前发花,却死死咬住了嘴,一声都没有出。
三条规矩,第二条:没他的话,不许出声。
她只是把身子往哥哥的臂弯里又缩了缩,收紧翎羽,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她感觉得到,哥哥抱着她的那条手臂,绷得像一块铁。
从没见过哥哥这样。
在火焰山,天大的事到了哥哥跟前,都是翘着二郎腿一句“小场面“;可此刻,这个把三百口族人、把大罗、把整座圣地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只因为几百里外的一缕剑气,眼睛里就烧起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姐姐……
在哥哥的心里,到底有多重啊。
林墨只反反复复地,默念着一句话:
丫头。
千万,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