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的脚刚踏出车门,那股香气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他的胃,那个八十二年来一直矜贵运作、按时按点进食的胃,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悠长、极其不顾体面的轰鸣:“咕噜噜噜噜!!!”
这声轰鸣在清晨安静的晒谷场上,像一记低音炮,震得沃尔夫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奥托,”沃尔夫压低声音,“你今天早上不是吃了三个……那个什么,小笼包?”
“吃了,”穆勒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的一张木桌上。
那里,几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翻滚的白粥,旁边摆着一摞金黄的油条、几笼冒着热气的包子、还有几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和咸鸭蛋,“但那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霍夫曼上校的肚子也响了,紧接着是韦伯医生的。
四个老头的肠胃像约好了似的,在这股东方早餐的暴击下集体叛变。
张建国也没好到哪去。
他明明在酒店吃过自助早餐了。
两片吐司、一杯咖啡、一个煎蛋,分量并不小。
但此刻,那股混合着烟火气和谷物香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喉咙里,把他胃里那点洋玩意儿掏了个干干净净。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往木桌方向挪了半步。
“张,”穆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是什么?他们在吃什么?”
“早餐,”张建国呆呆地说,“江家农场的……游客早餐。”
“游客早餐?”穆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为什么我们预约的是采摘团,却没有人告诉我们还有早餐?!”
“因为……”张建国艰难地收回目光,“因为我们没有细看游客细则,看漏了。”
四个老头同时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些围在木桌旁的人。
有年轻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家庭,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背包客的年轻人。
他们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咔嚓咔嚓地咬着油条,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幸福。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咬了一口包子,汤汁溅到了手背上,她伸出舌头舔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穆勒的口水,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真的流了下来。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巴的皱纹沟壑,缓缓地、坚定地,滴在了他猎装的领口上。
“奥托!”沃尔夫惊恐地递过手帕。
穆勒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我……我突然觉得,柏林的早餐简直就是猪食。不,猪食都不如。至少猪食是热的、有香气的。而我们每天早上吃的那些……那些冷面包、冷火腿、冷奶酪……”
“别说了,”霍夫曼上校打断他,声音发虚,“我的胃在绞痛。”
张建国比他们更惨。
他的胃没有在绞痛,他的胃在呐喊。
那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他怀疑身旁的穆勒都能听见。
他看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叔从蒸笼里夹出一个巨大的肉包子,那包子皮白得发亮,顶端捏着十八道褶,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叔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立刻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张建国分明看见那肉馅是粉红色的,混着翠绿的葱花,油汪汪、颤巍巍……
“不行了,”张建国喃喃自语,“我要去吃。我要去吃那个包子。”
他抬脚就要往木桌那边冲。
“张!”穆勒一把拽住他,“你去哪?你没报名啊,你忘了吗?”
“我……我可以付钱!”张建国急得直跳脚,“我给他们钱!多少钱都行!”
“冷静!”穆勒压低声音,像一位训斥逃兵的指挥官,“我们是来摘葡萄的!不是来抢包子的!”
“可是……”
“没有可是!排队!先签到!”
晒谷场的东侧搭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签到册,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牌:江家农场周末采摘团签到处。
江霏霏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她嘴里叼着一根玉米,正低头核对名单,时不时用英语跟排队的游客说两句,再切换成方言跟村里的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穆勒四人组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哈喽!”穆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往早餐区的方向飘,“我们是……那个……预约的。”
江霏霏抬起头,目光在这四个穿着正式得体的外国老头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眼名单,嘴角一勾:“OttOMller?四位?”
“对!对!”穆勒惊讶于这个年轻姑娘竟然能准确发音他的名字,连连点头。
“身份证……哦,护照,”江霏霏伸出手,“请出示预约凭证和护照。”
四个老头手忙脚乱地掏护照。
他们的护照内页还夹着那张登机牌。
江霏霏一一核对,在名单上打了勾,然后递给他们每人一个竹编小篮和一块印着江家农场的棉质手环。
“手环别摘,”江霏霏的英语意外地流利,“园内凭手环活动。采摘区在东坡,休息区在北坡,卫生间在那棵大柿子树后面。现在……”
她看了眼手表,“离正式开园还有二十分钟,你们可以在晒谷场……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四个字像是一道赦令。
穆勒四人组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几张早餐木桌。
张建国没有预约名额。
他站在签到桌旁边,像一根被遗弃的电线杆,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些端着粥碗的人。
他的胃还在叫,而且叫声越来越大,大到他怀疑自己的低血糖真的要犯了。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馋的。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江霏霏面前,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又带着几分可怜的笑容:“那个……请问?”
江霏霏抬起头:“你是?”
“你好!”张建国赶紧递上名片,双手奉上,“我是穆勒先生他们的……翻译。今天一早送他们过来,路上太赶,没来得及吃早饭。你看……”
他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也虚弱了八度,“我这会儿头晕眼花,手都在抖,可能是低血糖犯了。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吃口东西?我付钱,双倍,不,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