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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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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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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夏没有想到,她离家出走后,在带着潮湿气味的酒店房间里,接到的第一条信息,来自于顾瑾年。 寂夏不知道这个跟她隔了七百多公里的人,这个时候问她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她想了想回道。 ——有时间。可我在奉阳啊。 “对方正在输入”的标志出现得很快,她没多会儿便收到了回信。 ——不然?你的年假申请是谁批的。 寂夏一把将手机摔进了枕头。 这个人是不是不怼上两句就不会说话? 她边忿忿不平地想,却还是在微信提示音后自作自受地把手机捡了回来,对话界面上果不其然地多了两条消息。 ——今年十一,我也回奉阳。 ——既然有时间,那下午两点以后的时间,我可以预约? 寂夏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问。 ——可以是可以。但我能先问问是去做什么吗? 顾瑾年回得很快。 ——陪我见个人。 周三是十一长假的第二天,寂夏原本也没在这个假期给自己安排什么事,便干脆起了个早,先去了酒店附近的商场。顾瑾年只说见个人,却反常地对她之后的询问三缄其口,寂夏虽然没再追问,却总觉着不好两手空空地上门。 商场三楼有不少玲琅满目的杂物店,涵盖了各个年龄基层,作为挑礼物的地方再合适不过。寂夏凭着顾瑾年只言片语的形容,选中了一套礼盒装的白茶茶饼,虽然中规中矩,至少不会显得单薄。 眼看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寂夏拿着包好的礼物往回走,却和迎面跑来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可能是跑得太急,女孩因为惯性后退了两步,眼见她身后就是商场前的大理石台阶,寂夏叫了声“小心”,急忙伸手去拉她。 女孩顺着她的力道站稳了身子,寂夏自己却顺着大理石边缘,斜着滑了一节台阶。 右脚着地的瞬间,寂夏就觉着有些不妙。她慢慢将以非常规姿势支撑着地面的右脚挪了回来,酸涩的痛感明显不是什么好兆头, 寂夏吸口气,先俯下身去问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没事吧?” 见她摇了摇头,寂夏想了想,尽量用不严厉的语气道,“你的家长呢?在商场这种人多的地方跑是挺危险的,你……” “多多!” 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听到远处一声呼喝,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寂夏带了些不可思议的预感,循着声音回头。蓝色开衫的男人手臂上系着与他年龄格格不入的,米老鼠氢气球,另一手攥着刚买好的草莓糖葫芦,正朝大步这边跑过来。 能看得出他应该是很着急的,北方的深秋,他跑近的时候,额头上都带着汗。 寂夏慢慢站起身,某个遥远又生涩的称谓滚过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口,却听见身边的女孩先一步叫出声来,. “爸爸!” 带着七八岁小女孩独有的,清脆童稚的声线,她一蹦一跳地冲向了男人。男人几乎是瞬间就弯下了眼角,那笑容取代了他先前焦急的神色,他朝女孩张开怀抱边应, “在呢,你慢点儿。” 某些并不真切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微微交错,台阶下的男人抬起头,在看清之前跟女孩说话的人是寂夏后,明显怔了一下。目光交接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女孩护在了身后。 寂夏低头笑了一声,心想。 行。客观上讲,她确实有伤害眼前这个从未碰过面的女孩的动机。 她这么想着,活动了一下情况不太妙的脚踝,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 寂明许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他讪讪开口道, “放假了?” 寂夏朝他点了点头,“嗯,多请了两天假。”, 早知道她这个假期会过得这么热闹…… “我看多多刚才好像……”寂夏语气里的生疏似乎让寂明许有些不知所措,“抱歉啊,我买糖葫芦的功夫,一回头她就跑远了。” “您不用跟我道歉,她没摔着就行。”她说话的功夫,多多在寂明许的身后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口,似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进商场,寂夏看了一眼手机,主动道, “我一会和朋友有约,就先走了。” 寂明许迟疑了一霎,他觉着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用来告别的话其实不少,表达关心的话题也比比皆是。可他想了想,最终却只能在窒息的沉默声中摘取出,最无关痛痒的几个字, “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寂夏闻言笑笑,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侧了侧头,余光里是父女交叠的掌心,和气球上卡通人物夸张的笑脸,她道, “您之前给的抚养费,其实还剩下很多。” 奉阳是个公交线从起点坐到终点也不会超过一小时的小城,越是十一春节这种长假,越能体现这个城市居民安逸的生活追求。寂夏扶着街边的老洋槐,二十分钟都没能打到车的时候,对此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在确定自己的脚踝状态不足以支撑她走回酒店后,寂夏叹口气退出了手机滴滴,犹豫着给顾瑾年发了条消息。 “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寂夏是真的挺不好意思的,尤其是看到离碰面时间就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她话说得畏缩, “我现在说换个碰面地点,你会生气么?” 忐忑不安的几分钟后,她等来了顾瑾年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定位。” 寂夏松了口气,飞快地将位置发送过去。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谢谢大人!”的火柴人表情包,这才跳着脚走到一旁的马路沿上坐下来。 街边老住宅的一楼有家便利店的门店,她靠得不怎么近,也能闻到从店里飘来的,煮玉米的味道。奉阳本地产的玉米又糯又甜,她小时候贪嘴得不行,小学三年级前,每次寂明许放学来接她,都会给她带一穗玉米来。后来这个约定俗成的秘密被拆穿,原因是她吃完玉米之后就吃不下晚饭了。知道这事的于晴,把他俩晾在客厅里好一顿数落,寂明许就在于晴不满的声音里偷偷转过头来朝她小声道, “这可怎么办?以后你要吃不到玉米了。” 她当时正忙着应对于晴来势汹汹的怒火,听到这话心里颇有几分不以为意地想。 怕什么,总会有机会的。 迟来的遗憾总要更汹涌一些。 她其实倒也没有多难过。寂夏拄着脑袋去数路过的载客出租车时想,毕竟已经是很久远的往事了。 她只是…… 只是一厢情愿地觉着,被寂明许小心翼翼攥在手上的那串糖葫芦,要是根玉米就好了。 有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被降了下来,座位上的男人眯着眼睛朝这边望了两眼,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顾瑾年从来不是一个迟到的人。 寂夏在顾瑾年看到她的时候就站了起来,毕竟凭那副出众的长相,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她走到马路边的时候,顾瑾年已经走下来帮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饶是她已经尽量自然,顾瑾年还是从她略微蹦跶的动作里看出了端倪,他目光划过她长裙下裸露的脚踝,问, “脚怎么了?” 寂夏倒也不是执意要瞒, “不小心崴了一下。”她手脚并用地地钻进后座,笑笑道,“但不是很严重。” 顾瑾年闻言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寂夏赶在他开口前赶紧道, “顾总,大好的假期我出来见您一面,您就别这幅表情了吧。”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学着顾瑾年皱眉的表情, “您一皱眉,我就觉着您下一句是要谈工作。” 顾瑾年吸口气,也不知道是被她句子里的好几个“您”打动了,还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了,再开口的时候表情果然松动了不少, “就为了买个礼物,”他看着她抱在手上的礼品袋,“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寂夏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这是我见义勇为的证明。” 顾瑾年睨她一眼,“你可真是我市热心公民。” 他伸手关上车门,却没急着上副驾驶,只隔着半开的车窗,矮下身子跟司机说了声“麻烦您等会”,便转身走向了那间从刚才起就受到关注的,那间飘着玉米味儿的便利店。 寂夏坐在后座上吸吸鼻子,闻到了一阵极新鲜的花香,她探头往前座看了一眼,看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一捧扎得饱满的玫瑰。 花?寂夏着实是怔住了,她看了看那束玫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饼,心想。 顾瑾年要带她见的,难道是位女士?那她买的这份礼物,恐怕要不太合人心意了。 但事已至此,她确实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挽救了。顾瑾年从便利店回来,伸手越过半开的后窗,将一个白色袋子递给她,也不知道是不放心她的理解力还是怎么的,特意嘱咐了一句, “敷上。不是吃的。” 寂夏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两个中街老冰棍出来。她捏着牛奶口味的那一只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其实一支应该就够敷了。” 顾瑾年可能是被她气笑了,他坐上副驾驶的位置,头也不回地道, “那也不许吃。” 寂夏悻悻地“哦”了一声。 后座只她一个人,足够她把右腿蜷在座位上,雪糕冰凉的触感对缓解崴伤的确疗效甚佳。顾瑾年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寂夏越过椅背望了一眼他沉默的侧脸,总觉着今天的顾瑾年,情绪似乎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 安静这种事情,寂夏一向也很擅长。更何况在奉阳,本就不存在太远的路程。 也就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车就停了。寂夏在滋滋的打票声中往窗外张望了两眼,发现他们到了奉阳城北的邻郊,四下是野蛮生长的荒草,道路两旁种着常青的松柏,前后望望,长野辽阔,没有一处人家。 但这里又确实住着人。 荒烟蔓草里,埋着安眠者的长梦。 寂夏几乎是瞬间就猜到顾瑾年带她来了哪里,而只有在某些个特殊的日子,人们 .才会踏足这个地方。 这些信息量背后的意义何等沉重,以至于顾瑾年帮她开车门的时候,她手脚并用地几乎是一头滚下了后座。顾瑾年在她踉跄的动作里扶了她一把,叹口气问, “你慌什么?” 寂夏攥紧了手中的礼盒,心里想着“你说我慌什么?”,表面上还强自镇定地道, “我、我一点也不慌。” 顾瑾年没计较她的结巴,却也没收回扶她的那只手,寂夏虽然有点犹豫,却也觉着这里不是个适合蹦跳的场合,她撑着顾瑾年的小臂,尽量让自己走得稳当一些。 好在进到墓区的距离不算太长。顾瑾年带着她在一块墓碑前前停下的时候,冒黄的广袤草地和鳞次栉比的白色墓碑占满了她的视野。 寂夏看着眼前那块和万千墓碑别无二致的石板,觉着这块埋葬着顾瑾年至亲的土地似乎普通了些。可当顾瑾年低下身子把手里的玫瑰放到碑前的时候,她又觉着,果然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连绵不绝的青与白之间,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似乎成为世界唯一的色彩。 顾瑾年站起身,伸手拂了拂墓碑上的尘土, “她今年没来,让我带束玫瑰来给你赔罪。”他停了一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对话一般,他声音似乎比平时哑上几分,那些细小的摩擦音裹在他低沉的声线里,像深海的气泡, “她也知道你不会怪她。” 寂夏顺着顾瑾年的目光望过去,在写着逝者姓名和生年的位置下面,找到了一行独立的,小小刻字。 “她爱图卢兹的玫瑰。”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墓志铭写成情话。为了管理方便,墓地统一都没有摆放照片,但短短八个字,却比任何先进化的影像和技术都更让人了解,长眠在此的人,曾怎样热烈又深情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一定是被上天嫉妒的一段爱情。 寂夏眼底全是滚烫的温度,她深吸口气,在墓碑前蹲下来,学着顾瑾年的动作,轻轻擦了擦那行短短的墓志铭。 顾瑾年视线划过她的脚踝, “你是嫌自己崴得不够严重?” 寂夏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眼见顾瑾年皱着眉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寂夏不知道哪里来的叛逆心,干脆把右腿的膝盖放在了地上,由半蹲改为半跪, “这样总行了吧。” 顾瑾年动作僵了一瞬,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会寂夏的姿势,才道, “随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顾瑾年的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些。寂夏想了想,主动挑起话题道, “图卢兹……是哪里啊。” “法国西南的一个城市。我爸妈不忙的时候,常会去那边的房子度假,房子的花园里种着玫瑰。”顾瑾年的目光里多了些怀念的神色,那神色将他平日里凌厉的眉目衬得温柔了些,. “这个城市的玫瑰开得很好,建筑用的是红色的砖瓦,黄昏和黎明的天空都是玫瑰色的。” “就是听你说这么一耳朵,”寂夏指尖拂过那座城市的名字,“就觉得足够美了。” 顾瑾年望了她一眼,“不亲眼去看一下,还是会遗憾的。” 寂夏点了点头,“那我会把这里当作今年的旅游目标努力工作的。” 顾瑾年声音里带了笑,“这倒是值得期待。” 寂夏沉默了一会,忽然叫了一声顾瑾年。 顾瑾年在她身后很低地“嗯?”了一声。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汉语字典上全然不相干的三个字,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被赋予意义。寂夏觉着自己的耳朵里似乎落了些重量,她回过头,把那个在意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啊?” “在问我问题之前,”顾瑾年低头看她,有光在他垂落的眉目间藏下影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欠我一个答案。” “……”寂夏万万没想到顾瑾年会锱铢必较到这个份上,她想到那杯帮她洗了衣服的青岛,摸了摸鼻子躲开了顾瑾年的视线,蔫着声音道, “那我还是不问了。” “或者,”仿佛早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一般,顾瑾年跟在她话尾后开口,一贯不急不缓的语气,有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我也可以换个问题。” 寂夏犹豫了一下,虽然清楚顾瑾年语焉不详的话里可能藏着陷阱,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什么问题?” 顾瑾年听见她的回答后笑了一声。 凭着黑暗中猎物的直觉,寂夏从他这声笑里摸出点不妙的意思,她诶了一声,刚想把之前脱口的话收回来,顾瑾年下一句话就插了进来。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给自己逃跑的机会。 午后的风穿林而过,墓碑前那束玫瑰的芬芳比之前更清晰、鲜活地弥漫开来。顾瑾年的声音散落在玫瑰色的风声里,听起来遥远,又不真切,像祈祷日的牧师,循循善诱。 他问,用陈述句, “告诉我,你最喜欢的花。” 谁说爱没有死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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