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有些凉，一轮明月悬挂在漆黑夜幕中，四周繁星闪烁。
如洗的月色静悄悄洒在光阴山上，又顺着长长的山脊缓缓流下，像是覆着一层薄薄的蚕丝。
空流谷里一片寂静，唯有虫鸣之声不绝于耳。
山谷东边的一座小茅屋外，邹猎户架起了一口大铁锅，将大块的鹅肉凉水下锅，又依次放入葱、姜、料酒闷煮。土灶里烧的是他从山上砍下来的野苹果木，能去除鹅身上的腥臭味，让汤变得更加清爽香甜，这也是邹猎户引以为傲的秘方。
炊烟袅袅，漫无目在谷中飘散。
茅屋不远处，有一块两丈高的大石，一青一红两名中年人相互对坐，二人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似乎毫不在乎。
只见唐龙泉怀里抱着一口酒缸，与他相对的是身着红衣的唐龙吟，手里则举着一只酒葫芦。
“这么好的酒，只剩一坛了。”
唐龙泉抓起酒缸大饮一口，野狐馋汹涌的辣劲猛地窜上来，甚是过瘾。
“若不是为了给你留下这坛，刚才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听唐龙吟这么一言，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罢了，罢了，是我技不如人，这圣旨你爱领不领。”唐龙吟面颊通红，眼神迷离，像一摊水泥般，瘫倒在大石上，嘴里喃喃自语：“孙臣相此番调我去北境戍边，一来怕金皇逝世边境不稳，二来也想等等机会。”
“什么机会？”唐龙泉放下手中的酒缸，有些警惕。
唐龙吟似睡非睡，口中的话含含糊糊：“当年兔儿为萧翎君诞有二子，长子名萧楚才，生性残暴，与金国朝臣多半不对付，若是萧翎君死了，萧楚才便是下一任金皇。至于这二皇子萧尘光，自小便患有顽疾，金国御医曾断言此子活不过十五岁。当时正巧唐金大战结束，两国缔不战之盟，并互遣皇子为质，萧翎君便将萧尘光送往白马寺出家修行，顺便请药佛殿的高僧为其治病……”
“战事起，届时又是生灵涂炭。”
唐龙泉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孙臣相图谋的是什么，只可惜那些坐在高阁里的大人物们指点江山之时，又何曾见过脚下的累累白骨。
他也曾经是高阁中的大人物，只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是，唐龙泉见过太多的白骨。
“孙臣相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萧楚才继位后，那些昔日与他敌对的朝臣们为了自保，必会与他殊死抗争，他们需要一位新皇……”
唐龙吟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似乎都快要睡着：“萧楚才也需要他，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一个质子，兵不血刃便可换金国几座城池，于唐国而言，百利无一害！”
他二人都知，唐国盛产粮而缺矿，若是得了金国南部的几个大矿，国力必定更上一个台阶，是利国利民，功载千秋的大功业！
“孙臣相当真好谋划，唐国有他，幸矣。”
唐龙泉虽久不在朝堂，但知道这些年，唐国国富民强粮草充沛，边境十年间未曾有战事，全拜孙臣相统领六部九寺有方，广施仁政所赐。刚才那一计，唐国自是无本而获万利。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只怕届时贪图的可不只几座城池！
“可是史书里，只会称孙臣相为贤相，却称不得英雄。”唐龙吟口中喃喃。
……
是啊，英雄，孙文墨还称不上。
就连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千千万万普度派僧侣，也无一人能被称为英雄。
何为英雄之道？
揭竿而起，率性而为，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将功成万骨枯！
独守在烛龙沙漠三十五年，力战唐国两大天将军的乌鬼守可以算是英雄。
身负狂血，万军丛中取叛军首级的萧翎君可以算是英雄。
甚至，唐天齐都可以算是英雄。
即使他们杀死了无数的人，又有无数的人为他们而死。
呵呵，救人的不是英雄，杀人的却是，多么荒唐的世界。
……
“坊间都说，先帝当年千里只身赴敌国，冲冠一怒只为见红颜一面，可谓是千古佳话。二哥你在故事里也有姓名，可称得上是英雄！”唐龙吟继续喃喃。
……
百姓就是这样，最苦的，都死了。
没死的，也老了。
只有当年活的好的，或是以歌功颂德为生的，才有心力去传唱这些英雄故事。
故事，终究还是离真相太远了。
而距离，消磨了苦难，却滋生了不切实际的美和浪漫。
它们附着在人身上，变成了英雄……
……
唐龙泉摇了摇头，只顾大口饮酒，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兄弟，刚才的想法也未免有些大逆不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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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爷爷说菜好了，可以下来吃了。”
一个稚嫩的女声从石头下方传来，她身高只有三尺，相较一般十岁女孩还要矮上一些。那块石头实在太高，邹笑笑掂着脚尖，却依然看不见石头上坐着的两人：“大胡子叔叔你们爬的好高啊！”。
“小女娃子，大胡子叔叔带你上来玩玩可好？”
睡眼惺忪的唐龙吟轻轻一侧，从大石头上顺势翻了下去，稳稳得落在地上，满是手毛的大臂一把将邹笑笑抱起，双脚只是微微发力，便一跃而上，又回到了刚才所卧之处。
“原来石头上面是这样子的。”
女孩站起身来，好奇的看向四周。
空流谷中平坦空旷，没有起伏，唯有这块两丈高的大石屹立在东南角，登此石便可将谷中情况一览无余。
此下谷内土石翻飞，草木破碎，满目疮痍，全是二人下午打斗留下的痕迹。
“女娃子，今晚你爷爷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唐龙吟酒已醒了大半，顿时觉得肚中饥饿，迫不及待地问道。
“铁锅炖鹅！”
女孩喊的兴奋，这可是邹猎户的拿手好菜。可惜他们爷孙俩日子过的拮据，这鹅本是留给过年吃的，没想到今天竟然给提前宰了。女孩可管不得那么多，只道是今晚就有好吃的，开心的一蹦一跳。
“炉里烧的可是苹果木？”
唐龙吟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爷爷说，用苹果木焖的鹅肉最为香甜，还能解腻！”女孩甚是得意。
……
“有点意思。”一直沉默的唐龙泉突然开口：“我以为只有戍边的军人才懂这个法子，寻常人家大抵是不舍得以自家果树为柴的。”
“是爹爹教给他的，可惜爹爹死了。”女孩声音中带着落寞。
“你爹爹叫什么？”
“邹义。”女孩轻声说道：“可是我都没见过他，镇上人都说他是偷袭金国时战死的。”
一个年轻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唐龙泉的记忆里，行军时，那人位置便在他后方第二排中间，唐龙泉对自己的亲兵了如指掌。
他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地看向唐龙吟。
“你故意的？”
“二哥，消消气，消消气……”红衣大汉摸了摸脑门，尴尬地一笑。
又被摆了一道，唐龙泉自然怒气横生，但当着女孩的面又不能显于颜色，只能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爹可是为了保护先帝而战死沙场，是个大英雄！”
“真的吗？”
女孩兴奋地跳跃起来，两个马尾辫一甩一甩。
“叔叔不骗你，你爹真是个大英雄！”
唐龙泉看着眼前女孩稚嫩的面庞，记忆里的脸也越发清晰了。
“太好了！叔叔快抱我下去，我要告诉爷爷。”
……
一刻钟后，四人酒足饭饱。
邹猎户带着孙女回茅屋里休息，屋外又只剩下唐龙泉和唐龙吟。
“咱们兄弟二人这一别，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时了。”
红衣男子剔着牙，感慨道：“二哥你若得了空，回去看看大哥和四弟。”
“他们可还好？”青衣男子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按照二哥你十年前留的手书，一直安放在宗正寺蓝金石制成的棺椁里，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那就好。”
青衣男子看向远处红光一片，是同福镇上亮起的灯火，此时已至亥时，不知不觉他已离开赵府大半日了。
他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瞬息间便已行至十丈以外。
而红衣男子则是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
“当年先帝孤身一人赴金国，并非只为见兔儿一面。”
青衣男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但是已再寻不得他身影。
红衣男子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声。今日整日的布排，其实都在等待这句话。
“他，想让兔儿活过来。”
……
红衣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便让他觉得脑袋嗡嗡的，头痛剧烈。
“为什么还是决定告诉我？”
“有些人需要知道故事。而有些人，则需要知道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