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这不见了鬼了么。”
李德才在一旁越听越玄乎,以他之机灵,竟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只能乱猜测道:“莫不是被司农寺的人浑水摸鱼偷了去,说是调走三十万吨,实则调走了六十万吨。”
周仁安等人听了没有附和,但此事过于蹊跷,李德才所言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空相摇了摇头,说道:“空闻师兄便是如此认为,但贫僧与多慈大师却并不认同。毕竟司农寺调粮之时,罗汉堂、菩提院弟子日夜守护,每日运走多少粮,剩余多少粮,均会逐一清点,并登记在册,送至达摩院、菩提院备案。因为此事,贫僧与师兄也多次起了争执,但是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朝廷是什么态度?”周仁安问。
“发生了如此之大的事,空闻师兄作为白马寺代方丈,自然是第一时间想进宫面圣,无奈经太常寺禀告之后,却等候数日未曾见到圣颜。空闻师兄心有不甘,又分别拟书给孙臣相、刑部和大理寺,请求彻查白马寺六十万吨粮食的去向,对于此案中的两桩怪事也悉数点名,为何司农寺调度之粮未及梦泽、雷、殇三州,为何四日之后剩余三十万吨粮食不翼而飞。可此案涉及三卿,司农寺更污蔑白马寺监守自盗,时值唐金大战最关键时刻,孙臣相为了朝中和谐,民心稳固,决定将此案搁置,失粮之事也不可对外宣扬。再后来,先帝陨落,新皇登基,孙臣相亲赴白马寺传达圣意,说不会再追查白马寺失粮案,此案也便成了悬案。”
“好几百万人的性命,就这么成了一笔糊涂账?”李德才听至此处,心中悲愤不已,他的父母双亲活活饿死在那个冬天,他本以为这是天灾,权当是自己命苦,却不想竟然还有如此多的故事。若这六十万吨粮食经由白马寺统一布施,他父母、还有苏莺莺、小石头的父母,以及同村的百姓都不至于饿死,水府庙中也不会有那么多孤儿,一想到此事,李德才不禁捏紧了拳头。
“周施主当年来白马寺求粮之时,寺中已断粮整整一个月了,寺中僧人已饿死了一大半。”空相叹道。
站在空相身旁的无忧也含泪说道:“此事小僧也可以作证,寺中的高僧们有谛气护体,撑的比一般僧人久些,便将粮食省下来分给我们年幼的僧人和香客们先吃。反倒是那些壮年僧人,却饿死的最多!”
人总是在面对生死此等大事之时,方现本性。白马寺众僧面对如此绝境,竟依然能做出如此善举,无不引得在场众人为之动容。
周仁安皱了皱眉,又问道:“那白马寺为何死守寺门不开,若知寺中无粮,我等又何苦在外等待。”
“寺门一日不开,周施主和周公子便以为白马寺中还有粮,便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空相眼中闪烁。
这寥寥几句,周仁安闻之却犹如当头一棒!
若是空相当年早几日打开寺门,他们父子二人见到寺中惨状,自然是希望破灭,恐怕早已随林氏一同死去。之后他又怀揣着对普度派极深的恨意,才吃下了常人不能吃之苦,考取功名成为一方官员。
空相不顾自己及白马寺的名声,不仅救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更拯救了周仁安的人生。而自己竟然以一己之私,颁布了限僧令,在同福镇内驱逐僧人,废掉寺庙。一想到此,周仁安羞愧难忍,不由得再次起身,向空相跪拜,朗声说道:“大师慈悲之心,舍己度人,请再受周某人一拜!”
“周施主如今心魔已消,老衲甚感欣慰。”空相微笑点头说道。
在场众人眼见一桩往事已圆满化解,无不拍手叫好。
孙怡然上前将跪拜在地上的周仁安扶起坐下,并取出一个方形小盒递给了他。
“周某今日来晚了些,是在寻找此物。”
周仁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个木质小盒,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块三角形小物,约巴掌大小,厚约两寸,表面凹凸不平,有怪异花纹纵横交错,通体乌黑却又泛着流光霞彩,似是某种极不寻常的金属所制成。周仁安将此物从盒中取出,只见那小物底部刻着四个篆形文字:
忘忧寺印。
周仁安接着说道:“在下愚昧,上任之初便颁布了限僧令,驱逐了当时忘忧寺时任方丈苦寻大师及寺中僧人十五名,并没收了这枚忘忧寺印。如今空相大师您入驻忘忧寺,此枚寺印自当是无归原主了。”
空相听完,并未接过那枚寺印,而是问道:“不知这忘忧寺僧众现在何处?”
一旁的魏捕头回答道:“启禀大师,昨日镇长大人已派我前去打听众僧下落,得知苦寻方丈已于两年前在枯木寺中圆寂,其他僧人也均已被枯木寺收留,并无意愿归来。”
“有劳周施主费心了。”空相听罢,点了点头,无忧见师傅已首肯,上前一步接过了周仁安手中装着寺印的木盒。”
周仁安见空相收了寺印,如释重负,心中愧疚又消了一分,接着说道:“如今寺印归位,还有两件事也想请空相方丈定夺。”
“周施主请说。”
“这第一件事,便是关于忘忧寺的寺产。”周仁安看向一旁的孙怡然,孙怡然掏出一本地契和一本房契,递给无忧。
周仁安接着说道:“当年除了寺印,镇政府还没收了忘忧寺两处寺产,分别是十亩后山的菜田,以及山门旁的一处茶馆。这两处寺产如今已然荒废,镇政府愿意出钱重新修缮后归还给忘忧寺,只是这风格制式还需方丈您来定夺。”
物归原主本是件好事,可没想到空相却皱起了眉头,说道:“这十亩菜田倒还好说,可这茶馆…贫僧师徒均不善商贾经营之道,镇长大人还是转赠给其他能人为好,若实在无人接手,倒也不必修缮,省下些钱财去帮助些穷苦百姓,更是功德一件。”
“此事万万不可。”周仁安一听空相似乎不愿意接收茶馆,连忙说道:“当年因镇政府之失,没收了忘忧寺寺产,如今误会已解,寺产若不物归原主,必将引人非议,说镇政府侵吞了寺产,所以还请空相大师切莫再推脱。至于忘忧寺接收这茶馆之后再转赠给其他有缘人,也是可以的。”
空相听周仁安这么一说,明白了个中缘由,可是这茶馆经营之道确实让他头痛,便看下身旁站着的三位弟子,无忧和无心二人一个只想习武,一个专心学医,光是三人一路盘缠的使用管理便已让他俩头疼不已,只好约定轮流负责,分担痛苦。如今一听镇长大人竟然还要归还一个茶馆,这经营管理的破事自然是落在了他俩的头上,二人犹如听到晴天霹雳一般,面面相觑。
空相无奈摇了摇头,突然瞥见旁边站着的李德才,只见李德才眼冒精光,空相哪里知道此时他的这名三徒弟心中已是乐开了花,有八把算盘同时开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