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轻女子端坐在院内桂花树下,身披青纱,手抱琵琶,朱唇轻启,轻轻唱道: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此女子生的盈盈玉貌,画着楚楚梅妆,口点樱桃,眉舒柳叶,轻叠乌云之发,风消雪白之肌,一尘不染,百媚聚生。
院门外此时已挤满了围观之人,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竟无一人喧哗,也不知是被这女子美貌所震惊,还是为她歌声所沉醉。
“咳咳。苏姑娘,您要再这样唱下去,只怕病人太多,老夫是医不过来咯。”一白发老者笑着说道。
“是小女子影响闻大夫瞧病了吗。”女子眉尖微蹙,一抹愁容掠过,似是娇花照月,西子捧心,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闻大夫大笑道,指了指门外候诊的人群:“一个个身强体壮,全得的是相思病!”
苏莺莺娇羞一笑,两颊泛起红霞,嘴角的盈盈笑意,如和煦春风,让人心生暖意,围观之人全被迷得神魂颠倒,这朗朗白日里,竟然如梦境一般。
突然,苏莺莺玉指翻飞,琵琶声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似银瓶乍裂,千珠落盘,一扫刚才铁冠道人那首《西江月》里的清冷惆怅。
“扑面征尘去路遥,香篝渐觉水沈销。
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人历历,马萧萧,旌旗已过云屏桥。
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
“是齐天居士所写的《鹧鸪天》。”人群中有人拍手惊呼,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谁是齐天居士啊?”
“就是先帝唐天齐啊,除了九五至尊,谁还敢自称与天平齐。相传这一首《鹧鸪天》便是他率军亲征金国路上所作,那云屏桥据说就在云屏山颠,过了桥便是金国境内。”
“当年的唐金大战,陛下还曾御驾亲征过?”
“据说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人,白云裳。可惜人没救成,自己也战死他乡。”
“就是那美人榜第一,金国妖妃白云裳?”
“正是。”
“狗屁不通,我听说这白云裳十五年前就被金王杀死了,而且唐…齐天居士是在紫阳宫中的茅厕里摔死的,根本没出过宫,全都是那些文人骚客在烟花之地意淫杜撰而来。”人群里窸窸窣窣。
苏莺莺莞尔一笑,置若罔闻。
“让开,全都给我让开。”一灰衣长袍男子拨开人群,冲进院中。
琵琶声止,闻大夫起身迎上前去。
“哟,这又唱曲子又有美人站台。闻大夫,您这开的是医馆呢,还是茶馆?”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却骨瘦如柴,一个鹰钩鼻,两撇八字胡,长相竟然也如同他说话一般刻薄。
“宋师弟,别来无恙。”闻大夫看见这鹰钩鼻,脸色一沉。
“少套近乎,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宋相东冷冷说道。
“无论你问多少遍,我都不会把闻氏医馆卖给你。”
“闻大夫,我念及旧情,才好言相劝,别给脸不要脸。”
“你还想明抢么?”闻大夫厉色道。
宋相东背过手去,道:“咱们都是学医之人,怎可用粗啊。我是提醒师兄早早弃暗投明,与我一同加入崇文医馆,助崇文医馆早日上市,你我也好发大财啊。”
“我闻某人医术虽一般,但也只擅此道,对于追名逐利之事,不感兴趣。”
“师兄好风骨啊。”宋相东继续阴阳怪气说道:“名利可以不在乎,那医技呢?”
“你什么意思?”闻大夫脸色微变。
“自从我宋氏医馆宣布加入崇文医馆后,药景天馆主赠了我一份大礼。”宋相东摸摸胡子,神情甚是得意:“他派人说服了枯木寺守真方丈做我宋氏医馆的顾问,守真方丈可是七品医僧,他发明的药方,自然是玄妙无穷。若师兄愿意,这药方自当你我二人共享。”
闻大夫一生悬壶济世,平生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医技的品阶,他当年为了达到五品医师境界,在省城医馆一待就是二十五年,现如今他年岁已大,心力大不如前,想要靠自身修习提升至六品境界,犹如痴人说梦。但若修习途中能有七品医僧从旁指点,则情况完全不一样,修习速度将大幅提高。
宋相东见闻大夫有些犹豫了,知道说道了他痛处,便趁热打铁道:“崇文医馆背后可是掌管着太医寺的药家,景天馆长说了,若我们加入,还可共享崇文医馆的药材通路,采购价可比市面上要低一成!到时候我们两家联合起来,将同福镇和九柏镇的药品售价再提高三成,盈利便可凭空多出四成。”宋相东越说越起劲,两眼冒着金光。
围观人群虽然起初只是在看热闹,对灰袍男子所言也是一知半解。但突然一听他竟然怂恿闻大夫涨药价,人群一片哗然,呵斥、咒骂之声此起彼伏。
宋相东却仿佛毫不在乎,他同为医师,虽然与闻大夫所求不同,但是小医馆面对的困局都是一样的,要想救更多的人,必先活下去,毕竟开医馆不是搞慈善,像宋氏、闻氏医馆这类的小医馆,盈利最多一成,面对凭空多出的四成盈利,任谁都会动心。
闻大夫对此事又何尝不知,那日他虽有救苏莺莺之心,但却也花不起六品丹药那么大的代价。医馆要想盈利,无外乎提价和降成本二法。闻大夫曾听闻崇文医馆虽然医术高明,但是问诊费也高的吓人,非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不敢入内。这闻氏医馆、宋氏医馆是同福镇、九柏镇唯一的两家医馆,他们联手抬价,自然无人能阻。
“一定要提价吗?”闻大夫明白这药价若是上涨三成,有多少穷人将吃不起药,心中未免有些不安,可他区区一个五品医师,又如何能与枯木寺以及崇文医馆相抗衡。
“景天馆主整合唐国大小医馆,不就是希望咱们能拧成一股绳,共同进退,提高医师待遇么。佛家常言,普度众生。景天馆主却道,只有众生先度我,我才能度众生,真乃大智慧,闻师兄眼光可要放的长远些。”
“容我再想想。”闻大夫陷入沉思。
宋东相倒也不着急,他看这之前冥顽不灵的闻大夫态度已有松动,估计成事概率十有八九,心情很是舒畅,哼着小曲在院内溜达,突然瞄到了桂花树下的苏莺莺。
刚进院里时大事未定,宋东相只是远远望见树下坐着个美人,并未多瞧。如今走近一看,宋东相只觉得此国色天颜,气息竟然为之一窒,待他缓过神来,不禁淫心大起。
“闻师兄,我说你怎么不好追名逐利呢,原来是藏了个绝色佳人啊。”
“切莫胡言,她是我的病人。”闻大夫正声道。
“美人患的什么病,让我也来瞧瞧。”宋东相一脸淫邪,说着就伸手朝苏莺莺玉腕抓去。
突然,一个拳头重重的砸在宋东相右脸上,他避让不急,向后一仰倒在地上,嘴里鲜血直冒,两颗牙齿掉落在地。
“哪个混蛋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