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还是卖?”小肆儿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头也不抬。
“阿弥陀佛。”柜台下方传来一句佛号。
小肆儿不禁眉头一皱,斜着眼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光溜溜的大脑袋冲着自己,顿时便来了火:“一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赶紧给小爷滚蛋!”
唐国商业发达,商人经商最看重的是自己的“运道”,总信些风水玄学什么的,也不知哪个风水大师把“和尚尼姑乌鸦”称为三晦,若早上开张时遇见了这三物,那今天生意必定不佳。难怪小肆儿一瞧见这大光头,气不打一处来。
啪的一声,那光头和尚一跃而起,重重一个巴掌拍在了小肆儿脑门上,疼的小肆儿哇哇大叫。
“好你个小兔崽子,鉴宝的功夫没跟哥学好,这些歪门邪道倒是学的勤快!”李德才骂道。
小肆儿以为又有人来钱庄闹事,正欲吆喝后院的伙计们一起上前干架,突然觉得这和尚声音竟然如此熟悉,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失踪多日的李德才。
小肆儿顿时脸色转怒为喜,连忙从柜台后面屁颠屁颠的跑下来。
“李哥,你怎么剃了个光头,差点没认出你!”
“我生逢大劫,如今看破世事红尘,遁入空门。”李德才一脸狡黠:“小肆儿要不你也入了这普度派,继续当你李哥的小学徒?”
“不不不,我小肆儿还想发财呢。”小肆儿吓得连连摆手。
“逗你玩呢,瞧你这怂包样。”李德才打趣道:“说正事,少东家在庄里吗?”
王小员外放下手中的金麒麟,朝身边立着的小肆儿眉峰一挑,小肆儿心领神会,将云峰茶室的门掩上,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王小员外和李德才二人。
“东西哪来的?”
“不敢隐瞒少东家,行里的规矩我知道,此物非偷非抢,只是我机缘巧合侥幸获得。”
李德才这话倒也不假,这铜麒麟被人当做垃圾遗弃在荒废的忘忧寺中好几年,自然早已是无主之物。
“那就好。”王小员外叹了口气:“若按金市价,这金麒麟可卖三千五百金铢。可这麒麟雕工不佳,其貌不扬,又藏金于铜,取得是古朴守拙之意,估计也就只能卖给一些风雅庄重人士。庄上现在资金困难,我只能出三千二。”
李德才双手抱拳道:“东家和少东家对我恩重如山,一切全凭少东家做主!”
“你小子也算绝处逢生,今后有啥打算?”
“先还了之前的债,我想再把莺莺姑娘从闻大夫那接回来,之后的事情还没做打算,但总归是不用再过这面目全非,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李德才没说破自己的光头是做了假和尚,只暗示是躲债所做的易容乔装。
“是妙音坊的苏姑娘吗?我听说你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李德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少东家说笑了,我就一个小伙计,如今是个小光头,莺莺是花尖上的人儿,我哪里配得上她,更何况莺莺说不定早就心有所属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真的喜欢,大丈夫纵然是千难万险也是要一往直前的。”王小员外突然厉色道,但眼神中又流落出一丝落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语气变得和缓:“庄上缺人手,若你没好去处,就来帮我的忙。到时候若要提亲,我可以出面。”
对于李德才这种出身贫寒的人而言,回到金龙钱庄无疑是最佳的选择,但空相那头如何收尾,李德才还没想出对策,只好点点头,然后岔开话题。
“这次庄上受股灾所累,只怕也是损失惨重,这些天少东家受累了。”
王小员外摇了摇头,叹道:“索性我王家在龙渊城还有些经营,此次难关也算勉强度过了,希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朝廷对此次股灾怎么看?”
“太府寺前日呈给圣上的奏折,定性的是一场由天竺国蝗灾入侵引起的股市震荡。圣上让司农寺按天灾处理,但依然有人不满意。”
“皇帝陛下都拍板定案了,谁这么大胆子还想继续查?”
“郑家。”
“聚名轩的郑老板?”李德才瞪大了双眼。
王小员外笑了:“没见识,我说的可是龙渊城唐、药、郑、鲁、牧云五大世家中的郑家。”
“就是掌管天下农事的郑家?”
“正是,民间说书人常戏称咱们唐国是“一帝一相一国师,六部九寺权倾天”,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这我知道,说的是咱们唐国虽然有一个皇帝,一个丞相,一个国师,但这三人管的都是国之大事,而其他事务则皆由六部九寺管理。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大事,还不都是些日常的小事,管小事的权利汇聚在一起,便也足以倾天了。”
“你说的没错,而这六部九寺之中绝大部分被这五大世家所占据。唐家尚武,唐家子弟分管六部之中的兵部、刑部、吏部,和九寺中的大理寺、鸿胪寺,乃龙渊城第一大世家。”
“这唐家本来就是皇帝陛下的宗亲,第一大世家的名头自然当之无愧。”
“药家擅医,唐国历任皇后皆从药家所出,九寺之中的太医寺、宗正寺和天下第一大医馆崇文医馆均由药家管理,乃第二大世家。”
“而这郑家,则是第三大世家了。郑家家主郑闻竹位列司农卿,掌管天下农牧仓廪之事,其胞弟郑思禾位列光禄卿,掌管天下酒澧膳馐之事,郑家又是天地粮业的大东家,在此次股灾中损失最大。郑闻竹震怒,已亲函给太府卿孙千绪,要求彻查此次股灾。”
“这奇了怪了,明明引起天地粮业股价狂跌的是天竺国的蝗灾入侵,要查也是司农寺自己查,这写信要求专司股票监管的太府寺去查案,真是骑驴找马。”
“非也,若是往蝗灾上查,可真是天灾了,这郑家的损失难道让天来赔?只有从这股灾上查,才能将此案定为人祸。”
“郑家原来不是想查案,而是想找个冤大头来填窟窿?”
“你猜郑家盯上的是谁。”王小员外微微一笑,他见李德才没有接话,便说道:“是樱花财团,太府寺查出樱花财团在蝗灾爆发的前一天,高价清空了持有的天地粮业所有股票,时机之精准让人匪夷所思,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好家伙,天道轮回啊!”
李德才一想到樱花借贷张经理此前的所作所为,不禁拍手称快:“作案动机算是有了,郑家是想先射箭后画靶,以他们的权势,逼迫太府寺认定樱花财团是操纵股市的元凶,再罚没樱花财团的资产赔偿给郑家,真是好狠的一步棋。”
“你别急,郑家想要这般随心所欲也非易事。太府卿孙千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仅自己位列九卿之一,与郑闻竹平级,他的表哥是户部尚书孙百里,其伯父更是当朝丞相,孙家自然不会给郑家当枪使,因此私下知会郑家,只要三个月内能拿出樱花财团提前知晓蝗灾会发生的证据,就按郑家说的办。”
“孙家也真是圆滑机敏,案子又回到这蝗灾上去了,可这么多朝中密事,少东家又是如何得知的。”李德才只知王小员外自幼被东家花重金送至龙渊城国子监内求学,与其他世家子弟们同窗多年,朝堂秘事自然也是听得不少,可这半个月以来,王小员外一直待在同福镇内,刚才所说之事又过于隐秘,非郑家孙家不可知也,因此才心生疑惑。
“我们王家是孙家的姻亲,这你是知道的。”王小员外说道:“聚名轩新来了个年轻女掌柜,名叫郑含蕊,是郑闻竹的独女。孙家昨日传话让我多留意她的动静,但切莫参与其中。”
李德才脑筋一转,已然明白了大半,这郑家派郑含蕊来同福镇搜集证据,而孙家又怕郑家吃相太难看,若是伪造证据影响了孙家判案,犯了欺君之罪,那些御史台的大夫们再一瞎搅和,恐怕不好收场,所以派了王小员外暗中盯梢,免得未来被郑家给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