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八月十五,辰时一刻。
李德才按照空相的嘱咐,一清早便静候在戒坛殿前。
戒坛殿位于正殿东南侧的高地上,是一座青石砌成的房子,较前方的药佛殿要小了许多,平时石门紧闭,非常不起眼。若非今日拜师受戒仪式在此进行,恐怕已在寺中居住多日的李德才也不会留意到。
戒坛殿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忘忧寺碑”,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忘忧寺的历史。李德才自幼在同福镇中长大,在限僧令还未颁布以前,这忘忧寺的来历他也曾多次听镇上老人和说书人讲起。
忘忧寺为前朝末年所建,是座品阶最低的三阶小寺。传言前朝皇帝唐天齐是个野心家,一心想吞并金国,有说是为了青史留名,有说是为了抢夺金国美艳王妃,总之五花八门,没个定论。十二年前,唐天齐突然派军队越过云屏山脉偷袭金国南部重镇岩硝城,两大帝国战争再次爆发,战况空前惨烈,光是莫川河谷战役中,两国就死伤了二十余万人。
同福镇是唐国离边境最近的三镇之一,朝廷征兵的队伍来了一轮又一轮,镇上一些无家可归的饥民便逃到光阴山上,躲进了这座刚建成没多久,名为忘忧寺的小庙。寺里日子苦的很,经常饿死人,不过饿的时候就想不起来那些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伤心事,再深的忧愁也就忘记了一大半。
也许是老天开了眼,战争打了快两年,两国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眼见唐军即将攻入金国首都设摩婆帝城,唐天齐突然薨了,死法也很蹊跷,坊间流传着两个版本,一说是被金国派出的九品刺客暗杀于紫阳宫中,也有的说是掉进紫阳宫中的茅坑里淹死,总之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李德才每当路过茶馆时,若说书人说的是第一个版本,那必然是单日,若说的是第二个版本,则必然是双日。总之,不管是哪个版本,说书人必然口沫横飞,添油加醋,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这也是李德才最爱听的桥段。
由于唐天齐没有子嗣,按照唐国惯例,由唐天齐的胞弟唐天贤继位。唐天贤一继位就立刻下旨撤军,后又花十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唐国渐渐变成世界的中心,资金、人才纷纷涌入,各国新技术、新信息、新产品在此交汇,无数创意在此诞生。再加上唐国本就坐拥楚地这个天下粮仓,一时之间国富民强,国库充盈,上下一心,所有人日子都有了奔头,大家都忙着赚钱,求仙问道都不如自己勤劳的双手,谁还出家,谁还烧香,普度派各处寺庙逐渐荒废,自然也包括忘忧寺。
这“忘忧寺碑”上所记载的内容与坊间所传并无根本矛盾,只是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有关前朝今朝的逸闻旧事却未曾明刻在碑上。碑中最后一条记录刻于八年前,草草记载说是忘忧寺因香火凋零,最后一任方丈带领剩余僧人迁居枯木寺中。李德才一眼便看出这是周镇长上任后的杰作了。
突然有人在拍李德才的背,他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往后一看,是无心。
“师傅已经在里面了,咱们也进去吧。”
戒坛殿的石门已开,李德才赶紧与无心步入殿中。
戒坛殿是普度派僧人剃度受戒之所,从不对外人开放。李德才也是头一回见,只见这戒坛殿内部与其他大殿规制均不相同,殿中央是一个隆起的三角形戒坛,大约两尺高,皆用大块的青石砖砌成,三角形戒坛中心处又有一个圆形凸起,刚好可放置一个蒲团。殿内四周墙壁空荡荡的,除了进来的那一扇石门外,不仅没有窗户,甚至连供桌和佛像也未曾摆放。
殿内无灯却自亮,李德才抬头一看,这殿顶也好生奇怪,竟然是用琉璃瓦片和普通灰瓦交替堆成,日光可从琉璃瓦片中直射而下,因此即便殿内无窗、无灯、无烛,采光却不差,也不知此设计是忘忧寺独有,还是所有寺庙都是如此。
此时,空相端坐在戒坛中央的蒲团上,素色禅衣外披了件红衣袈裟,法相庄严,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李德才一眼就瞧出这身袈裟费工费料,极其精巧,似乎是龙渊城千丝秀坊的手艺,王员外曾花重金为夫人订制过两匹作为寿礼,还特意在钱庄中给众伙计展示了两天。
无心、无忧分坐在空相后侧,正好是戒坛的两个顶角,无忧手执木鱼,无心前方则摆有一木质案几,案几上有一小香炉和一个木盒。
空相正前方还摆放着一个蒲团,李德才知道是留给自己的,便惴惴不安得坐了上去。
“李施主,普度派的戒律,无心都已讲给你听了罢。”
李德才点点头,
“第一大戒,本派弟子不可杀人,不可见死不救;
第二大戒,本派弟子受诸佛菩萨教化,全心供奉,不可有违;
第三大戒,本派弟子需勤修五术,普度众生。
……
昨夜无心将普度派的三大戒、十中戒、二百五十小戒一一详细介绍给他听,念叨了整整两个时辰,大意是普度派弟子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不可伤人性命,不可见死不救,不可存有私心,不可恋权贪财,且一旦受戒就会终身信奉。听得李德才是头皮发麻,人若连钱财都不可贪恋,那他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幸好洞中老人只是让他假意出家,不然光听这清规戒律,李德才就算是被老人打死也绝不会同意加入普度派。
听完李德才将三大戒、十中戒一字不落行云流水般背出,空相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
咚,咚,咚,浑厚地三声木鱼响,紧接着听到无忧的声音传来:“时辰已到,授戒仪式开始”。
“李施主,是否心意已定。”空相双眼微睁,看向李德才。
李德才朝空相跪拜,恭敬的说道:“弟子自愿加入普度派,拜空相大师为师,此生无悔,万死不辞。”李德才心想:“普度派戒律中规定出家人不可说谎,但救人性命情形除外,如今我也是为了自保被迫说谎,佛祖应该不会怪罪自己吧。”
“好,金刀剃下娘生发,除去尘牢不净身。圆顶方袍僧像显,法王座下又添孙。”
空相一脸和蔼,右手轻抬,坐在空相右侧的无心恭敬地将案几前的木盒呈至空相面前,盒里有一把纯银剃刀和一支奇怪的香。
空相取出银剃刀,将李德才的头发尽数剃去,嘴里不停念叨着经文。
“李施主,贫僧要为你点戒疤了。”
空相将盒中那支奇怪的香燃起,又将香放在李德才面前停留了片刻,似乎刻意让他看清楚。只见这香着实有些不同寻常,截面竟然是三角形的,宽度也有一指节,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何种材质制成。
“戒疤一点,从此你便是贫僧的弟子。”空相缓缓说道。
空相见李德才神情坚定的点了点头,便让他转过身来,露出脖颈。
只听见啧的一声,空相皱起了眉头。
“你这脖颈处怎么有颗黑痣?”空相问道。
“这是我的胎记,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打紧的。”李德才将老人嘱咐他的话说了一遍。
“这戒疤点上去,恐怕有一部分正好会点在这颗痣上。”
“不行吗?”李德才问。
“这…”空相一时间也语塞,此等情形他也未曾遇到过,空相快速回忆了下,普度派中似乎并没有任何书籍记载戒疤不可点在痣上。空相摸了摸那颗黑痣,除了呈黑褐色外,其余肌肤纹理倒与周边皮肤并无二致,便说道:“倒是无妨,贫僧为李施主授戒。”
说罢,空相将那支燃着的三角香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李德才的后颈正中心,并按了十几秒后方才取下,疼的李德才倒吸一口凉气,一股肉焦香的气味在殿中飘散。
李德才疼的心里直骂娘,那洞中老人可没把点戒疤的环节给他说清楚,只怕是故意的,好在烫伤的痛感消失的很快。
空相看了看李德才脖子上的三角形伤口,对于烫出来的戒疤形状也颇为满意。
“你我结缘,皆因世事无常,你以后便叫做无常吧。”
“谢谢师傅赐名。”李德才连磕三个响头,心里想,股市无常倒是真的。
“一刻钟后,便在此处行无常你的第一场禅定。个中奥妙,你且静心感受。”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