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自打那水晶万世屏第一次泛起绿光以来，半个月没停过。
与这绿光一同到来的是连绵的阴雨，整个镇子在雨和绿光的笼罩下仿佛发了霉，又像是中了另一种蛊。
水府庙位于同福镇中心，聚名轩的对面，原本是镇上居民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供奉东海龙王的祠堂，自从通往东北的商道开辟以来，镇上百姓几乎不再务农，而是大部分改以经商为生，水府庙自然也就荒废许久，成为了镇上唯一乞丐朱乞儿独享的老巢。
不过，最近水府庙却有些热闹。
子时，沥沥夜雨，朱乞儿蹲在屋檐下啃着半个白面馒头。
一个黑影矫健地翻过破败的围墙，又从东边的破窗钻进庙内。那黑影熟练的将庙中央的龙王木像推到一旁，木像底下有一个大洞，黑影跳了下去。
朱乞儿识趣，继续啃他的馒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李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洞中的烛光照在黑影的脸上，正是李德才在金龙钱庄的跟班，小肆儿。
“外面情况怎么样？”
胡子邋遢的李德才一脸疲惫，拿起小肆儿带来的干粮便是一阵狼吞虎咽，也不知道是饿了多少日。
“全乱套了！”小肆儿重重叹了口气。“天地粮业股票连续跌了半个月，这两天据说户部和太府寺牵头，组织龙渊城的几大财团联手出手救市，才将股价勉强稳了下来，不过都已经缩水到原来十分之一了。”
十…十分之一，李德才一听，瞬间心凉了。“何……何以至此，难道打仗了？”
“都怪那天竺国的蝗灾，您猜怎么着，那蝗虫可不是普通蝗虫，极其凶悍，竟然可以飞越四千米之高的岑岭山脉。楚州官民没做任何准备，所有农田种的又都是晚稻，一夜之间竟被蝗虫啃食殆尽。庆幸的是这些蝗虫寿命并不长，还没出楚州地界就全死光了，不然再往北飞，就到咱们梦泽州了。”小肆儿讲着讲着，自己都感觉到后怕。
“钱掌柜还好么？”
李德才有点担心钱掌柜的安危，自打股票开始跌的第一天夜里，钱掌柜便叮嘱李德才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他先回庄里撑一撑。李德才便逃到了这水府庙中，这龙王像下的大洞只有李德才、钱掌柜和当年一起逃难的几个小伙伴知道。
躲在洞中的这半个月里，李德才仅靠着最开始的一点干粮度日，到了深夜就去庙门口接接雨水，除了和朱乞儿打过一次照面，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外人，自然也没听到外界的一丝消息，今日小肆儿赶来，他自当是极关心如今事情已发展到何种境地。
“钱…钱掌柜死了！”
小肆儿眼眶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是被樱花借贷公司给活活逼死的！”
“什……什么！”
李德才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消息，只觉得突然天旋地转，啪得一声，一屁股倒在地上。
“最初大家觉得跌个一两天应该能再涨回来，毕竟之前股价涨太多，钱庄门口人虽然依然不少，但是客人们情绪总体还算稳定。可跌到第三天开始，每天来堵门抛售股票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时候甚至为了队伍的先后大打出手。可是天地粮业股票每天都是跌停，他们排着队也无济于事，根本就卖不出去。那些镇上的大户仗着府上家丁多，干脆就住进了钱庄茶室里，每天能卖一点是一点。第三天夜里，东家王员外也失踪了，庄里的伙计跑的跑、病的病，最后里里外外全靠钱掌柜一个人顶着。”
李德才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开始泛红。
小肆儿见李德才情绪还算稳定，便继续说下去：“一周前，樱花借贷来庄里讨债，领头的是新上任的张经理，面生的很，不是同福镇上人。张经理拿着王员外、钱掌柜和庄里伙计们亲笔签署的借款合同逼着钱掌柜还债，东家又音讯全无，客人们的钱也不能动，钱掌柜只能好言恳请张经理再宽限几日。没想到张经理看着人模人样，可实则卑鄙下流，见钱掌柜不还钱，也不知从哪叫了一堆流氓混混在庄里见人就打，钱掌柜肋骨被打断了三根。镇政府虽然派了魏捕头来维持现场秩序，但也不太管用。”
小肆儿一边说着，一边掀起自己的衣服，只见他胸口、后背全是数不清的伤，特别是后背两道一尺长、三指宽的暗紫色淤青显得格外明显。
“除了钱庄后山那座大金库他们打不开以外，那群混混把钱庄里所有的值钱玩意都抢了去，其他在钱庄门口排队卖股票的的股民们以为发生了挤兑，人心更加浮动，不仅闹着要取钱，也跟风开始抢钱庄里的东西。”小肆儿摇了摇头，一旦客人对钱庄的信任坍塌，连锁效应就会显现。
“直到四天前，事情终于有了转机。王小员外接到钱掌柜的报信，终于马不停蹄地从龙渊城赶了回来，并带回了两大箱金条。王小员外在钱庄门口摆了一张八仙桌，将金条一块块整整齐齐得摞在八仙桌上，足足有半人高，并放话东家欠樱花借贷的钱今天全部都会结清，随后又掏出一封信给张经理。”
“信中写的什么？”李德才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说来也奇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张经理一看信的内容，立马就安静了，让人抬走桌上一半的金条便匆匆离去。这打头阵的突然消停了，其他人也就不再嚷嚷，且又见这八仙桌上剩余的一半金条最少值十万金铢呢，那些急着取钱的客人们也渐渐少了，钱庄也免去了挤兑危机。
“王小员外真是好本事！”
李德才曾匆匆见过王小员外几面，只知道他是老东家的独子、金龙钱庄的少主人，年纪与他相仿，一直在龙渊城国子监念书。王小员外这一通干劲利落的操作立刻把金龙钱庄的危机化解，不知是否有高人指点。
李德才也曾听钱掌柜偶尔提起，王家背靠的是户部和太府寺的关系，这两大箱金条和那封神秘的信估计八成与其有关。太府寺统管唐国所有金融企业，樱花借贷就算再占理，千叶董事长终究不过是个富有的外国人，怎敢与太府寺抗衡，因此这面子不得不卖。
“那后来呢？”李德才接着问。
“当天夜里钱掌柜与王小员外单独聊了好一会，就让我送他回家了，回家路上特意嘱咐我要来水府庙龙王像底下给你捎个口信，让你立刻离开同福镇不要再回来。前天早上，钱掌柜没来店里，少东家就吩咐我去掌柜家看看。我跑去一看，钱掌柜他，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小肆儿眼泪止不住下流。
“我要回庄里一趟。”李德才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