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麟第一次在花墟中行走，一开始他还抱着警惕心，但是很快就放松下来了。他发现，顾瞻所到之处，很多人都会和他打招呼、聊天，自己这个格格不入的人也会被自动忽视掉。
“是第一次来花墟吧？事实上，向你这样的外来人，我们花墟的人见得也不多。”顾瞻抬起头，“在我之前的经历中，化林区来的人总是对我们没什么好脸色，他们总是会找几名持枪的佣兵护卫，就像我们真的会一拥而上，把他们吃干抹净一样。”
吴麟点点头，“你们对化林区那些企业家的印象确实很差，那些企业家对你们也不怎么看得起。两相比较，我觉得问题肯定没出在你们身上。”
顾瞻笑了起来，“你看，我说了，你不太一样。”他摊开手，“很多人不承认，但是这片废土上的人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投了不同的娘胎罢了。没有人想生在穷苦人家，那些富人为了维持他们的财富，哪管穷人的死活。”
吴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看到不远处的一片建筑里，有不少人在劳动。他们拿着铁锹和镐敲打着建筑的废墟，似乎是要从建筑底下挖出什么东西。
“他们在分解建筑，”顾瞻介绍道，“这是花墟大多数人的生计。混凝土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更不用说留存在废墟下面的战前物资。你看，我都已经把这些东西叫作物资了，在废土上，任何东西都很珍贵，我们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考古罢了，不是吗？”
这个念头把吴麟逗笑了，“这样的考古和以前的相差太大啦，现在你们所做的，不过也是为了吃一口饭嘛。”
他的心中一直郁积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花墟的人们到底吃什么？但是这个问题真正问出来，他又怕伤及顾瞻的感情，毕竟问出这个问题的立场容易被误解。
不过在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问题之后，顾瞻倒是显得很坦然，“老实说，有得吃，什么都可以。花墟以外的人们可以挖出下沉式的农场以抵御花粉风暴，可以修建大棚甚至是玻璃温室，但是花墟没有这些条件，我们的资源不足，人人都没有钱。”
说着，顾瞻指向远处的一个地下通道入口，“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有一部分地铁通道没有受损，我们就在那里种植作物，这些作物被我们改良过，可以适应人工光照，甚至还有些蘑菇完全可以在低光条件下生长。除此之外，花墟有些地方也已经被我们开拓成农场了，不过，现在的规模还不是很大。”
鼠王的住处已经不远了，这时吴麟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这是来自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人群的齐声朗诵，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他仔细地听了一阵，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末果的祷词。这种原始而自然的宗教，是很多平民的精神慰藉，它在花墟格外重要。
“就是这里了，”顾瞻停住脚步，“我已经和我的几个朋友说了，你出来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再找你的麻烦。真是抱歉了，和花墟以外的人敌对不是我们的本意。”
这样的胸襟让吴麟一时间肃然起敬，他伸出右手，和顾瞻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他和顾瞻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见面，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告别了顾瞻，吴麟正式打量起鼠王的住处。他看了几眼，没看明白，这不就是个地铁站的入口吗，刚刚见过的。他忽然笑出了声，这个人实在不愧为“鼠王”，连住所都选得跟只老鼠一样。
他站在楼梯的边缘向下望去，下方的空间有点黑。身上有枪就是好，关键时刻还能壮胆，吴麟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向下走去，他注意到视线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抬起头四处观察，最后在角落处发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监控探头。
但灰尘不过是假象，这个东西现在正对着自己。
地铁站里的光照相比于楼梯有了很大的改善，至少他能够看清周围的景物了。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向右拐，面前是一排闸机。吴麟大概清楚这东西的运作机理，上手试着推了一下，结果纹丝不动。
“没有我的指令，它是不会动的。”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头顶的扬声器里响起，吴麟向一旁望去，只见闸机旁边房间的灯亮了起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吴麟就已经认定，这个人就是“鼠王”。为什么？无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太像一只老鼠了。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面前的这个小老头，头顶的头发掉光了，只剩两只招风耳上方各残存着一片干枯的白发。他的鼻子又长又高，眼眶里那双浑浊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光，两只手扣在一起，不自然地放在胸前，显得十分紧张又局促。
无论是谁给他起了“鼠王”这个名字（也许是他自己），吴麟都要比一个大大的大拇指，不为什么，这个外号实在是过于贴切了。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个家伙，毫无疑问，不可能想得出其他的外号。
“我是昭新公司的人，受了我们老总的委托而来。”
“昭新公司？”鼠王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哦，我知道了，是吴照。为什么他没有亲自来？还有，你是一个人吗？”
吴麟自信地点点头，“我是一个人。我的老板，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实在无法分身，只能让我前来。请问，我怎么称呼……”
“让我看看你的卡。”
对了，那张卡。吴麟伸出右手，手里握着那张黑色镶金的卡片。鼠王的面前有一个显示屏，他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是鼠王，没有别的名字。到前面来吧，年轻人，从这个安检站里面过去。”
安检站？他说的是前面的这个门框吧。吴麟快步走了过去，忽然这个门框上的红灯闪烁起来，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的警铃声。
“带枪了吧？要拿出来，鼠王这里见不得武器。”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吴麟拉开外套的拉链，当着鼠王的面接下枪套，拿出弹匣。他的手边有一条传送带，上面放着一个塑料篮子，看起来这就是鼠王要让他放置武器的地方。
传送带旁边的一盏小绿灯亮了起来，塑料篮子开始随着传送带移动，最终在通过一片橡胶帘子之后消失在视野里。扬声器里再次传出鼠王的声音，“往前走吧，走到站台边上——就是你左手边的那个平台。”
吴麟向一旁望去，手边的传送带和栏杆隔开了一条通道，而这条通道的尽头就是远处的平台。平台的正面停靠着一节地铁，从远处看不过就是一串金属制的车厢而已，这列地铁已经污迹斑斑，在战后的84年间，从来没有人对它的外表进行过清洁。
但是让吴麟感到意外的是，车厢里居然灯火通明，柔和的灯光照亮了长条的座椅和生锈的金属扶手。不仅是车厢，这个地铁站里都通着电，这让他十分诧异，核战后84年，鼠王是怎么找到一套仍然在完好运作的电力系统呢？
远处平台顶端传来“叮咚”一声，吴麟视线里所有的车厢门都打开了。这时，他听到身边传来“吱呀”一声，原来是鼠王从一旁的小房间里走了出来，示意吴麟上车。
虽然车厢的外表已经非常破旧了，但是内部保存得还算完好。鼠王的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进了车厢前端的驾驶室。吴麟随便找了个靠近驾驶室的位置坐下，随后车厢门也关上了。车厢里灯光一闪，这列地铁便奇迹般地开动了起来。
这是吴麟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奇妙体验，这片废土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乘坐战前的地铁。尽管它的速度很慢，比预定行驶速度慢得多，但是它至少还能开动起来，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年轻人，我很好奇，”鼠王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来，“你到底是吴照的什么人？他从来没有派手下前来过，都是亲力亲为的。”
如果他说他是吴照的养子，鼠王会信吗？吴麟并不打算说实话，“我是吴老板的心腹——新晋的。您以前肯定没见过我。”
“你？据我所知，他的心腹都是一同创业的朋友，你的年龄太小了。”
吴麟尴尬地笑了几声，他现在已经打算转移话题了。“我对您这里也很好奇。说实话，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您这里还有电。”
“哈！其他人也不明白，只有我明白。”鼠王的语气中包含着骄傲和精明，“短一点的版本是，我连接上了地下避难设施的战前应急电网，而这套电网又是依靠郊外的核电站运作的，核电站没有被核弹炸毁，所以这套电网直到今天都正常工作着。”
这真的可能吗？
“信或不信，就看你自己了。要知道，”鼠王伸出手轻敲驾驶舱的墙壁，“没有我的运营，这条线路一公里都跑不起来。你现在坐着的这趟地铁，实际上直接穿过了整个化林区，而这条线路的终点站——你是知道的，就是望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