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麟松开地上尸体的双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现在八具尸体已经全部回到村庄了。按照他的布置,倘若有人前来调查,根本没办法判断这些土匪是被谁所杀。
当然,尸体可以保持缄默,可尸体所隐藏的信息在尸检面前却无所遁形。当然,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他只需要确保没有人能吐露实情就好了。
现在他可以摘掉蒙在下半张脸上的头巾了,他顿时感觉呼吸无比畅快,就是手里的这个东西,害得自己在刚刚的十几分钟里呼吸都不利索。不过,它其实也没怎么影响自己,隐藏自己的面容总是好的,没有什么坏处。
按照刀疤男的要求,他经过一番寻找,找到了土匪头目藏匿财产的地方。这里放着一叠一叠的现金,还有很多硬币,外加大量的首饰。这些东西必须要拿走,可以稍微留下一点,但是不能不拿。
毕竟,土匪之间为财互相杀戮太正常不过了,如果他不拿,反而会让人起疑,怀疑这些土匪是不是由于其他原因遭致杀身之祸。这是不能留下的破绽,吴麟花了很长时间,把现金、硬币和好拿的东西装进了背包,原本干瘪的背包很快就鼓了起来。
再一次检查地上的尸体,确认无误之后,吴麟把弩分解开来,绑在背包的顶部,手持霰弹枪撤出了村落。被他撇在身后的篝火继续熊熊地燃烧着,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把它熄灭了,它会一直照亮这片黑暗,直到把自己燃烧殆尽。
吴麟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看向这团冲天的火焰,眼神中再次浮现那片模糊的记忆。曾几何时,他曾经也目睹过烧烤的一幕,那段记忆中的身影是如此遥远,他完全记不清这些面孔。那之中,有自己认识的人吗,有还认识自己的人吗?
他用力地摇晃头部,从浓稠的思维里钻出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爬上山岭的顶端,吴麟擦掉额头的汗水,身后山脚下的火光依旧清晰可辨。这里已经离村庄有一大段距离,集结点就在这附近。按照约定,吴麟掏出口袋里的便携手电筒,开了又关,再重复一次,等待着刀疤男的信号。
他们事先约定过信号,在刀疤男那边,闪一次是等待,闪两次是集合,三次则是出现紧急情况,通常是他被人盯上了,准备反击。吴麟放下手电,紧盯着远处,不多时,有一道人造的光源闪烁起来,一共两次。
他放心地揣起手电,兴奋地朝着那边跑去。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有种错觉,就好像自己是个考试考出高分的学生,而不远处就是自己的老师,他拿着满是对勾的试卷,期盼着老师的夸奖。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脑袋又是一阵眩晕,他险些跌倒在地。老师?学生?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以前上过学吗?
刀疤男的头上戴着奇怪的东西,貌似是夜视仪,此刻正端着一把加装了消焰器的半自动步枪观察着远处。吴麟来到他身边后,刀疤男才慢慢地摘掉夜视仪,脸上仍然一脸镇定,看不出任何兴奋。吴麟心头猛地一紧,难不成他做错了什么?
“你发起突袭的时间,比我所说的早了很多啊。”刀疤男平静地看着他,“为什么提前了,判断依据是什么?”
“我从他们的聊天中了解到,他们今晚10点钟要出发去袭击附近另一个村庄。”吴麟尽力稳住自己兴奋又紧张的心情,“今天晚上,他们大概不会休息,我原先计划的在12点前后行动的计划就很难实现。因此,我……打算趁着日落之后,他们行动分散的时机抢先下手。”
“原来是这样。”刀疤男点点头,“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有一处……”吴麟尴尬地说道,“我的背上,应该是被一颗霰弹枪的钢珠打中了。”
“现在你仍然活蹦乱跳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干得漂亮!原本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弩和霰弹枪解决问题,但是你的临场发挥也十分出色,包括布置第二阵地,还有利用环境因素,各种因素加成下,发挥确实不错。”
直到此刻,刀疤男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地拍着吴麟的肩膀,“不过后面还是太冒险了,虽然你们的距离已经拉大,他手里的土制霰弹枪有效射程比你还要短,但是你不能再冒险了。”
说到这里,刀疤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啊,还是老毛病:轻敌,过于冒进,鲁莽。以后一定要注意,这次只是一颗丧失了大部分威力的钢珠,下一次可能就是一发子弹了。”
“明白了,师傅。那么,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你的行动太快了,正因为非常快,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撤退了。走,”刀疤男站起身,把枪背在背上,“现在我们就离开这里,驱车返回。”
难不成还要自己开车吗?他还没有开过夜车,不过,现在感觉还好,十分亢奋,相信如果真的要开也没有问题。
然而,从刀疤男让他坐上副驾驶座的那一刻起,疲倦几乎是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部位。原来是这样啊,吴麟猛然醒悟,是肾上腺素维持着他的行动,让他感觉到亢奋。
事实上,晚饭时吃着冷食,剧烈的体力运动,还有极其刺激感官的战斗,这些都过分消耗了他的体力。当这辆吉普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他几乎昏昏欲睡。
“师傅,我恐怕不能接着开了,现在我感觉非常累……”
“不用你开了,”刀疤男摆摆手,“你可以睡一觉,我会直接把你送到吴照的别墅。”
还有这样的好事?吴麟总算不用再尽力支撑自己的眼皮,他瞬间陷入了沉睡的状态,直到有人把他摇醒。在这期间,他似乎还有几次进入到半睡半醒的状态里,他听到刀疤男在说话,似乎是在用对讲机和吴照交流……
“醒醒,你到了。背包就留在我这里,这身衣服你带回去洗干净。”
吴麟支起眼皮向外看去,吴家别馆灯火通明。好,他在心里说道,现在他真的有点懒得张嘴了。
吉普车在身后掉头离去,头顶的监控器缓慢转动,吴家别馆的大门缓缓敞开。吴麟尽力维持着自己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向别墅走去。
一道光投射在地面上,有人为他打开了大门。根据身形判断,是柳艾。啊,糟糕,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会被吓到的。
“阿麟,你回——我的天啊!”
柳艾惊恐无比,用手捂住了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生物。可以理解,他用刀杀了四个人,身上应该到处是血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仆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平时见过的血只会从处理好的肉类里流出来,现在被吓到一点都不奇怪。
“不要慌,小艾,让他进来。”吴照缓步向前,推开了大门。“洗澡水烧好了吧,小艾?”
“是的,老爷……”
吴麟筋疲力尽地走上门廊,他看到吴照皱起眉头,面色凝重,“上楼去吧,洗个澡,然后就休息。今天的事情,明天早上再说。”
“是的,老爷。”
客厅的立式钟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10点35分。好奇怪,刀疤男把车开回来所需的时间,居然只是他的一半,怎么能在这样漆黑的夜晚把车开得这么快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了,既然吴照发话让自己休息,那么就照做吧。吴麟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僵尸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每一步而已,他的思想仿佛已经死了。
很难评价他今天的体力和精神消耗有多么严重,也很难说这种状态和他初次杀人有没有关系。这个名为吴麟的活死人,带着满身的血迹走上了楼梯,他的步伐轻盈,面容呆滞,满脸灰尘。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胸、衣摆,甚至是裤子,如果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血,那么现在他应该静静地躺在山间的土地上,没有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生命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孱弱。平时让他引以为傲的感知力,此刻完全不在发挥作用。吴麟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向自己卧室所在的走廊,不远处就是一件浴室。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二楼通向三楼的楼梯中段,有一个异性的身影,正呆呆地立在原地,目送着眼前这个血淋淋又失忆的可怜人步步前行。
现在的他,形同行尸走肉,完全是一具跟随着吴照的指令翩翩起舞的木偶。日复一日的家务活,枯燥紧张的各项技能练习,再加上不断变得血腥的记忆,这些都透支了他的心。不久之前,吴麟曾经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心脏正在干枯。
自然,他是个失忆的人,即使过去曾经经历过什么苦难,这些记忆也不会再折磨他。可是,这难道比失去记忆还要好吗?他肩负着陌生的责任,背负着陌生的姓名,过着不属于他的生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记起过去,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
但是,过去的残影,就仿佛散落遍地的玻璃碎片一样,只有在阳光照耀下,才会反射出明亮的光。然而,在这座阴暗的别墅里,他向来行走在阴影当中,阳光不属于他。
也许吴照知道些什么,也许吴星流和吴泠霜都知道,但是很显然,他们不会告诉自己。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懂事、听话、懂得各种各类知识的他,是吴家的管家吴麟,而不是别的什么心怀鬼胎、深藏不露的野心家。
这就是他的现状,也许也将成为他的余生。
但是,不,他说道。他不信。
他会夺回自己的过往——就从再次醒来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