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电视里，故宫知名的青铜器专家，金老出现在采访画面里，旁边放的就是御铭堂预展青铜簋的展柜前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说：“前年有个拍卖行，送了几件青铜器来我们院里做鉴定，说是传世旧藏。”
“我上手一看——好嘛，锈色是拿鞋油擦的，土沁是拿高锰酸钾泡的，范线是拿锉刀锉的。”
“我当场就给退了。”说着，金老淡淡笑了一下。
老邢追问：“那您从专业角度看，这几件东西像是传世的吗？”
金老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这样吧，我给你讲个事。”
“什么叫“符合上拍条件”？”金老用手点点自己的办公桌面，“有明文规定，出土文物不能拍，传世文物可以拍。”
“但是到底是出土的还是传世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看文物局的批文。”
“批文上写“传世”，那就是传世；批文上写“出土”，那就是出土。、”
说道最后，金老面对镜头，呵呵一笑，“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头子，我哪知道人家批文上怎么写？”
余立诚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威士忌杯子跳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面，冰块滚到地上：“这他妈谁请来的！谁把他请来的！”
小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书柜上：“余少，这人是故宫的专家，应该是是秦公那边的关系......”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秦公请的！”余少起来来回在沙发前面走着。
“秦公那个老东西，下午就在现场转悠，我看见了！他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来了就直奔青铜器展柜，跟其他人在旁边说说笑笑的。”
“你当这是巧合？他这是明摆着跟我过不去！”余立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领带也歪了。
他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还有那个记者，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加德的事她怎么知道的？谁给她透的风？”
“加德那场拍卖才多少人在场？她一个跑古董口的小记者，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小丁不敢吭声，心里默默想着：全京城都知道了，人家记者怎么可能不知道。
余立诚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指着电视：“后面呢？后面还有没有？”
电视里，老邢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们刚才采访了故宫博物院退休专家。金老从专业角度分析了传世青铜器和出土青铜器的区别，并指出御铭堂预展现场的五件青铜器在锈色、土沁和使用痕迹上存在疑点。”
“金老建议拍卖行在正式拍卖之前请专家上手鉴定，我们栏目将继续关注此事。”
画面定格在金老那张笑呵呵的老脸上，节目结束。余立诚站在电视机前面，胸口起伏了十几下，忽然抓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片。
小丁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背撞在书柜上，眼镜都歪了。
余立诚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拿手指头点着电视，声音气得发抖：“一定是陈阳、赵怀远，他们这帮人合起伙来搞我！”
“还他妈上了新闻！明天全京城都知道我御铭堂卖的东西有问题了！”
“小丁，你去给我查！查查那个记者是谁找来的！查清楚了，我一个个找他们算账！”
小丁哆哆嗦嗦地应着：“余少，我明天一早就去查……”
“别明天！现在就去查！打电话！”余立诚把手机从茶几上抓起来往小丁怀里一塞，“给下面的公关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连夜给我写个声明，就说“御铭堂拍品来源合法、审批合规，对不实报道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明天一早发出去，赶在报纸出来之前！”
小丁抱着手机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余少，那……那明天报纸要是真登了怎么办？”
“登了就登了！”余少解开了领带，“这样，你先把声明发出去，然后找人去报社打招呼！”
“在找到那个老女人，给她塞红包，把她的嘴堵住！塞多少你看着办，别超过五万！”
小丁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余立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喂？立诚？这么晚了什么事？”
“爸，出事了。”余立诚的声音低了下来，跟刚才骂小丁的时候判若两人，“京城这边预展，来了几个记者，问得特别刁，还上了京城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余立诚他爸的声音沉下来：“故宫的专家，他们怎么掺和进来了？”
“我怀疑是秦公请的，秦公跟陈阳是一伙的，陈阳跟加德赵怀远又是一伙的，他们合起伙来搞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京城那边水深，让你稳着点来。”
“你非不听，往加德送什么元青花？现在好了吧？”余父在电话里骂了几句，喘了口气，“你先别慌，我现在问你，钱处长靠不靠得住？”
“靠得住，鼎都给他了，他还不办事？”
“那就行！”
“只要批文还在，记者写再多也动不了你。你明天先发个声明稳住场面，然后找人去文物局打听打听，看看钱处长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要是风声紧，你先把东西撤下来，等风头过了再上。”
余立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回沙发里，盯着电视上定格的周老的脸，恨得牙根痒痒。
第二天一早，京城几家报纸同时出街。
《北京晚报》头版下半版，老邢的稿子登出来了，标题是《御铭堂预展现场起质疑——五件青铜器来源遭藏家追问》。
文章写得老辣，既没直接说东西是假的，也没说审批有问题，就是把记者在预展上问的问题、余立诚的回答、周教授和秦公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
最后一段写的是金老那段鞋油擦锈色的故事，一个字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