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半，央视二套《艺术品投资》栏目播出了御铭堂预展的采访片段。
余立诚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茶几上搁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
助理小丁站在旁边陪着看，手里攥着遥控器，随时准备调音量。办公室装修得挺气派，真皮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红木书柜是仿明清式的，墙上挂着一幅张大千的仿品——即便是仿品，也花了八万，因为仿的确实像。
角落里摆着那件从加德抱回来的元青花玉壶春瓶——已经摔碎了，就剩一地瓷片装在个纸箱子里，搁在垃圾桶旁边，还没来得及扔。余立诚每次看见那个纸箱子，心里就堵得慌。
电视里，老邢的镜头先扫过展厅全景，五件青铜器一字排开，射灯打得漂亮，铜锈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画外音说：“今日，御铭堂拍卖行，举行春季拍卖预展，主推五件商末周初青铜器及一件元青花龙纹梅瓶，吸引了众多藏家前来参观。”
余立诚看到这儿，嘴角翘了一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撞在牙上“咯”一声：“小丁，这镜头拍得不错，展厅显得挺气派。看来国内还是有专业人士的，哈哈！”
小丁赔着笑点头：“余少您放心，回头我安排。”
电视画面一转，老邢把话筒递到余立诚面前，正是下午采访的那段。余立诚在电视里笑得跟朵花似的，白西装笔挺，头发油光水滑，对着镜头说：“港城周先生，做纺织生意的，收藏青铜器收藏了三十多年。他年纪大了，子女对古董不感兴趣，就想着把东西拿出来拍了，让有缘人接手。”
余立诚看着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说得挺好。这镜头感，央视拍出来就是不一样，比加德那帮人拍得强多了。”
然后老邢追问了一句：“那有没有当时的出境记录或者海关凭证？”
余立诚在电视里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含含糊糊地说：“呃……周先生年纪大了，有些老单据找不到了。”
“但我们有港城那边鉴定机构的证书，还有周先生本人的书面声明。”
看到这儿，余立诚的眉头皱起来了，威士忌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当”的一声：“这段怎么没剪掉？怎么什么都播？”
“我不是跟他们说了吗，采访归采访，播的时候得让咱们看一眼！”
小丁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余少，他们的片子咱们控制不了……人家是电视台，不是咱家开的……”
“废话！我知道！但至少应该剪得客气点吧？”余立诚拿手指头点着电视屏幕，指甲盖敲得“哒哒”响，“你明天给那边打个电话，问问是谁剪的片子，怎么把这段留着了。”
“就说“御铭堂对报道有异议，希望沟通一下”。客气点，别跟人吵架。”、
“哎哎，我明天一早就打。”
话音未落，电视里又切到了老赵的镜头。老赵举着相机冲青铜簋拍了两张，然后问：“余少，这几件青铜器的锈色看着不太一致，上面这个是黑漆古，下面是绿锈，这是怎么回事？”
余立诚在电视里回答：“这个嘛……青铜器埋藏环境不同，锈色自然不一样。”
紧接着小吴的镜头怼上来，话筒几乎戳到余立诚下巴上：“余少，我们是央视二套的。问您一个关键问题——这几件青铜器有没有做过碳十四检测或者热释光检测？如果有的话，报告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电视里的余立诚明显慌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展柜，两手摊了摊：“这个……碳十四检测对青铜器不太适用，青铜器测的是铅同位素。”
“我们做了铅同位素检测，报告在港城那边，这次没带过来。但鉴定证书上有专家签字，各位可以看图录。”
小吴紧追不舍：“铅同位素检测报告没带过来？那能回头给我们补一份吗？我们栏目想做个专题片，需要核实物证。”
电视里的余立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小丁在画面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回头补回头补，各位记者朋友先拍东西，报告的事回头我们整理好了发给各位。”
余立诚看到这儿，把遥控器从小丁手里抢过来，按了暂停，扭头瞪着他：“你当时插什么嘴？你一插嘴，显得咱们心虚！”
“你让记者怎么想？“余立诚自己不敢回答，让助理挡枪”——明天报纸上就这么写！”
小丁脸涨得通红：“余少，我当时看您被问住了，我着急……”
“你着急？我他妈才着急呢！”余立诚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又捡起来按了播放，“接着看！”
电视里，老邢又出现在画面中，这回她把话筒对准了周教授。周教授推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了，东西不错，锈色也好看。”
“但鉴定青铜器不能光看表面，得上手看，得看重量、听声音、看范线、看垫片。光隔着玻璃看，我只能说“看着不错”，别的不好下结论。”
老邢追问：“那您觉得这几件东西能上拍吗？”
周教授笑了笑，话说得滴水不漏：“能不能上拍，得看文物局的审批。”
“国家有国家的规定，咱们搞学术的不好评论。但我可以给记者同志普及一个常识——按照《文物保护法》，出土文物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买卖。”
“传世文物可以流通，但必须有清晰的来源证明。”
余立诚听到这儿，拿手帕擦了擦额头。小丁在旁边小声说：“余少，周教授这话倒没什么，他没说咱们东西不对……”
“你懂个屁！”余立诚把他的手帕抢过来自己擦，“他说“出土文物不能买卖”，又说“传世文物必须有来源证明”——这不就是明摆着说咱们来源证明不全吗？”
“他没点名，可比点名还狠！这叫“绵里藏针”，你懂不懂？”
紧接着画面一切，秦公背着手站在展柜前面，慢悠悠地说：“我今儿就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鉴定的。”
“东西好不好，得上手看。不过我多说一句——买青铜器，不管是拍卖还是私下交易，第一要看来源，第二要看审批，第三要找个懂行的掌掌眼。”
“这三条缺一条，我建议您捂紧钱包。”
余立诚的牙咬得咯咯响：“秦公这个老东西……他在加德就跟我作对，现在又跑到我预展上来拆台！“三条缺一条捂紧钱包”——他这不就是明说咱们三条都缺吗？”
小丁不敢接话，只能缩着脖子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