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董老板的店里转悠起来，他走得不快，顺着博古架一格一格看过去。
架子上的东西摆得杂，有真有假，真的少，假的多。陈阳也不急，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闲人似的，走到哪儿看到哪儿。
可钱会长知道，陈阳这不是闲看。他看东西有个习惯，先远看器形，再近看刀工，最后才上手翻底。真要遇上他感兴趣的，他眼皮会微微往下一压，那一下极轻，不熟的人根本瞧不出来。
钱会长跟在陈阳身后看着，心里还压着事。他这趟来沈城，本来是找董老板要账的。就这么点钱，不要吧，可惜；可是真追着要，自己又没那么多时间，总跟他这么耗着，自己生意还做不做了。就这样拖了快一年，电话里董老板一口一个“钱会长您放心”，真到了沈城，人却躲着不见。
钱会长在江城古董圈里也算有头有脸，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可沈城不是江城，他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钱会长跟着陈阳转着转着，忽然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前停住了。
架子上摆着一件白玉海螺。不大，巴掌长短，白玉质，呈海螺形，口沿雕展翅蝙蝠，器体每棱饰法轮、法螺、宝伞、华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八吉祥图案间以篆体“寿”字。
雕工精细，形态逼真，螺壳的旋纹一道一道刻得清清楚楚，蝙蝠的翅膀薄得透光。
陈阳拿起来，翻过来看底，底是平的，没款。他把海螺放在掌心，凑到窗前透进来的光线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冲钱会长招了招手。
“钱会长，你来看看这件。”
钱会长走过去，接过海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到底是行里人，东西一上手，先掂分量，再看玉质，然后用指甲背轻轻刮了刮口沿。
白玉是白玉，可白得不算顶好，油润度差着一层。雕工也细，蝙蝠翅膀薄，八吉祥纹样排得满，乍一看挺热闹，细看却有些地方交代得含糊。
他把海螺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那些刀口。螺壳旋纹雕得清楚，可线条不够利落，刀口有点软。底是平的，没款，这在白玉件里不稀奇，可也说明这物件不是宫里出来的。
“东西倒是开门，”钱会长皱着眉，低声说，“可我看撑死也就是清末前后的，不值什么大钱。”
“陈老板，你看这刀法，软；乾隆工不是这个路子，你让我买这个干什么？”
陈阳没解释，只低声说：“你先买，回去我再跟你说。”
钱会长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多问。他跟陈阳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陈阳眼毒，看东西不会走眼。陈阳让他买，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把海螺放在桌上，问柜台后面的伙计：“这件白玉海螺，什么价？”
伙计此时站在柜台后面正拿鸡毛掸子扫灰，他听见钱会长问价，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件呀，钱老板，得一万块！”
听到价格，钱会长差点把海螺掉在地上。他把海螺往桌上一搁，嗓门拔高了些：“多少？一万？你再说一遍，多少？”
伙计面不改色，脸上略带笑容，“钱老板，没糊弄你，一万块。这是我们老板标的价，我就是个看店的。”
钱会长拿起海螺，指着螺身上的雕工说：“小伙计，你看清楚了。这东西是白玉的，可雕工一般，料子也一般。八吉祥的纹样是有的，寿字也刻了，可这刀法不像是乾隆工，倒像是民国前后仿的。”
“你们家开一万，当这是官窑呢？”
伙计还是那副表情，耸了下肩膀，一脸的无奈，“钱会长，您是老行家了。可这价是老板定的，我没权力改。”
钱会长把海螺放下，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个手势，“八百，行的话我今天拿走，不行你就放回去。”
伙计一听，脸都苦了：“八百？钱会长，您这也太狠了。一万的东西您给八百，我要是卖了，老板回来得扒了我的皮。”
钱会长把手往柜台上一拍，抬手一指他:“我也不难为你，这样你给你们老板打电话，就说钱会长在他店里，看上了这件白玉海螺，出八百，问他卖不卖。”
伙计犹豫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头接了。伙计捂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对面的董老板，听完自己伙计说的，心里不由微微咯噔一下，这江城古董商会钱会长，眼力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他为什么偏偏看中了那件白玉海螺？那可是一件普通的物件，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想到这里，董老板又询问自己伙计，钱会长是跟谁来的？
伙计听完，看了钱会长一眼，随后又低声说了几句，“老板，钱会长是自己来的，本来他在店里坐半天了，后来叶少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人，进屋之后，三人开始聊天。”
“年轻人？”董老板听完轻轻眯了一下眼睛，“你认识么？”
小伙计摇摇头，表示自己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之后把电话递过来：“钱会长，老板让您接。”
钱会长接过电话，那头传来董老板的声音，依旧是笑呵呵的声音，跟刚才当面说话时那个窘迫样判若两人：“钱会长，您还在我店里呢？”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急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您别急，等我一回去，就把货款给您送去。”
钱会长压着火，阴沉着脸，椅子一句句说道，“董老板，我在这等你半天了！”
“钱会长，真是不好意思，”董老板在电话里已经温和的说道，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这是我的不对，这点钱欠了你这么长时间。”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今年这买卖不好，我这不是出来想办法来了么？”随后，董老板，语气一转，“这样，钱老板，等我回去亲自把欠款送到你店里，如何？”
钱会长用手点点桌面，“董老板，您别跟我来在这套！现在你跟伙计说一声，让他把钱给我，我转身就走。”
“还有，我看上你店里一件白玉海螺，你伙计开价一万。咱们都是行里人，我也不跟你多还，八百，你卖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董老板的声音还是笑呵呵的：“老钱，不是我不想给你，关键是店面账目上真没什么钱？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能让一个伙计去取钱呀！”
“我这两天就回去，咱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不能糊弄你！”说着，董老板话锋一转，“钱会长，您看上的东西，那还能有错？”
“可那件海螺，我印象中是个一般货呀，您怎么单单就看上它了？”
钱会长一脸不耐烦的样子：“那不需要你管，你就说八百卖不卖就行了。”
董老板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说：“钱会长，这样吧，您先别急着买。等我回去，我把东西亲自送到你店里，您看好了再说。”
钱会长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董老板，你少跟我来这套！”
“你今天不回来，明天不回来，就这点钱，我天天来你这磨迹呀！”
“还有，我告诉你，我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说着，钱会长轻轻拍了几下柜台，“我告诉你，这件白玉海螺我今天就出八百，你卖，我现在拿走！”
“你要是不卖，我确实没有办法，但是你可想好了，以后再想串货，咱们一手钱一手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董老板的声音变了，那点笑没了，换上一层干巴巴的客气：“行行行，钱会长，您别生气。”
“八百就八百，您拿走，这样，你把电话给我伙计，我跟他说一声。”
钱会长把电话递给伙计。伙计接过去听了几句，放下电话，苦着脸说：“钱会长，老板说了，八百，您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