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继续往下看。他在另外两个展柜前分别停了下来——一件是“明成化绿彩缠枝灵芝纹香炉”,小巧玲珑,釉色温润,绿彩鲜艳但不扎眼,纹饰精细入微;另一件是“明16世纪至17世纪德化白釉渡海观音立像”,通体雪白,釉质如凝脂,观音的面相慈悲庄严,衣纹流畅自然,那种白色温润得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
他把这两件东西的好在哪里也一一说了出来——成化绿彩的工艺特点、德化白釉的瓷质特征、明代中晚期观音造像的风格演变。
每一件都说得很透,牛老板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多年攒下来的宝贝终于有人给出了一个让他心里踏实的说法。
陈阳说完这几件真品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他重新走回之前看过的几件赝品所在的展柜旁边,从那几件东西里挑了两件,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把自己刚刚鉴定为真品的“仿明式青花花鸟纹双耳扁壶”和“雪花蓝釉撇口瓶”也拿出来,放在旁边,四件东西一字排开。
他指着其中一件赝品青花瓶,然后又指了指那件真品双耳扁壶:“牛老板,您看这两件东西的青花发色——左边这件赝品的蓝色,是不是有一种“浮”在表面的感觉?”
“像是颜料没有跟釉面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层漆涂在玻璃上。”
说着,陈阳伸手一指,“而右边这件真品的蓝色,是“沉”在釉面下面的,像是蓝色从胎骨里渗透上来的。”
“这是因为真品的青花料在高温烧制的时候跟釉面发生了化学反应,颜色渗进了胎骨;而赝品用的是低温颜料,颜色只停留在最表层。”
“牛老板,您用手摸一下——虽然隔着玻璃摸不到,但您看光线的反射就能看出来,真品的釉面有一层“油润感”,而赝品的釉面有一种“干涩感”。”
牛老板凑近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他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陈老板,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我以前总觉得有些东西看着顺眼、有些东西看着不顺眼,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陈老板,您今天这么一对比,我算是看清楚了——真品的光是“柔”的,假的光是“刺”的。”
冯瑶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生意场上的女人的爽利:“牛老板,陈老板今天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您那台设备的价格,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了?”
牛老板被冯瑶这冷不丁的一句话逗得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收藏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爽朗:“冯老板,您放心。陈老板今天给我上了这么一课,我牛某人心里有数。”
说着,牛老板看了一眼陈阳,又看看方子薇,“陈老板,方总那边,我再让五十万,一口价,总的让利三百五十万,不能再多了。”
方子薇站在门口,听到“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她看向陈阳,陈阳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这个价格可以了。
而陈阳淡淡笑了一下,轻轻抬起手,“牛老板,我们在说古董,设备的问题,一会我们再谈!”
“古董要一件一件的看,生意要一笔一笔的做,牛老板,您说对么?”
“对对对!”牛老板听到陈阳这么说,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看来这陈老板也是要趁此机会,宰自己一刀呀!不过,能结交上陈老板,哪怕是平价卖出去,那也是值得的,于是牛老板笑呵呵连忙点头,“陈老板,一会我们再说设备的问题!”
牛老板送三人下楼的时候,走到楼梯口,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拍了拍脑袋,转身对陈阳说:“对了陈老板,我那儿还有一件东西,一直拿不准。”
“您最后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转身走向收藏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只孤零零的展柜,展柜里摆着一只青花大罐。
那罐子体型硕大,造型端庄,罐身上绘着缠枝菊花的纹饰,青花的发色浓郁而深沉,釉面光洁莹润,看起来确实很有几分明代青花的气韵。
牛老板走到那只展柜前面,指着里面的青花罐,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陈老板,您帮我看看这件——这可是明永乐时期的青花缠枝菊花纹罐,我从一个老藏家手里转来的,花了大价钱,足足花了我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冲着陈阳比划了一下。
陈阳走过去,在那只展柜前站定,俯下身子,目光落在那只青花罐上。他看得很仔细——看器型、看纹饰、看青花的发色、看釉面的质感、看底足的处理。
他的目光在那些缠枝菊花的纹饰上缓缓移动着,看那每一片叶子的翻卷方向、每一朵花的形态变化、每一笔线条的起承转合。
陈阳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直起身,转过来看着牛老板,紧紧抿着嘴角,目光里带着一种失望。
“牛老板,”陈阳的声音平缓而清晰,“这是一件老物件,大开门,但它不是明永乐时期的青花罐,三百万......您买贵了!”
牛老板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那是什么年代的?”
陈阳指了指罐身上的缠枝菊花纹:“牛老板,这不是什么年代的问题,它根本就不是我们华夏的玩意!”
“您看这个菊花的画法——花瓣的翻卷方式、叶片的大小比例、枝干之间的穿插关系,都跟明代永乐时期的青花菊花纹有很大的区别。”
“明代永乐时期的青花菊花纹,花瓣比较饱满,叶片比较宽大,整体风格比较“放”。”
“但您这件罐子上的菊花纹,花瓣比较窄,叶片的轮廓比较紧凑,整体风格更“收”一些。这种画法,不是明代景德镇的风格。”
说着,陈阳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一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件朝鲜王朝,大概是十五世纪上半叶的青花缠枝菊花纹罐。”
牛老板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那只罐子,又看看陈阳,像是一直在消化一件没想到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想到”的意外:“什么?朝鲜王朝的?那……那它值钱吗?”
陈阳想了想,语气依然平和:“朝鲜王朝早期的青花瓷,是受明代永乐、宣德青花影响很大的,所以它看起来很像咱们明代永乐时期的青花瓷。”
“他们在十五世纪上半叶开始学习明代的青花工艺,烧造了不少带有明显明代风格的青花器。”
随后,陈阳轻轻摇摇头,“但这件东西毕竟是朝鲜的,不是华夏的。如果放在朝鲜的收藏市场上,它是一件好东西;但如果放在咱们古玩市场上,它的认可度就要打一些折扣。”
“不过......”陈阳轻轻笑了一下,“未来倒是价格可以看涨!”
拍卖价格
牛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只展柜前面,看着里面的青花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被人说中了什么的心服口服,也有一丝“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件不是自己以为的东西”的唏嘘。
但他终究是个通透的人,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转身朝着陈阳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的诚恳:“陈老板,今天这一下午,比我自己瞎琢磨十年都有用,谢谢您。”
陈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楼梯口,方子薇和冯瑶跟在他身后,三人一前两后地走下了楼梯。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像是在为这场鉴定画上一个安静的句号。
“牛老板,现在我们得来谈谈,我老婆相中的那台设备了!”陈阳翘起了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笑呵呵在手里晃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