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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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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1章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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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谁?”闵上将问。 昂山上将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闵上将说:“他叫貌索温,是你最信任的副官的表弟。三个月前,他收到一笔来自新加坡的转账。转账金额,五百万美元。” 昂山上将的手开始发抖。 闵上将继续说:“他的任务,是在你签署协议之后,确保你"自然死亡"。这样,临时政府可以对外宣布,"昂山上将在完成历史使命后,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然后他们会给你举办国葬,把你说成是推动和平的功臣。” 他顿了顿。 “而你签的那份协议,会在你死后生效。” 昂山上将的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闵上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昂山,”他说,“三十八年了。我以为你至少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东西。” 昂山上将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即将杀死他的人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闵上将。 “你……怎么知道的?” 闵上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关翡。 关翡点了点头。 “特区那边,有一个人。”他说,“他叫吴钦。三十三年前从仰光大学逃出去的,现在在华尔街做事。” 他顿了顿。 “华尔街那边,有什么事,他比华尔街自己的人还先知道。” 昂山上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关翡看见了。是苦笑,是自嘲,是终于明白自己有多蠢之后的那种笑。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以为我能谈下来。” 闵上将看着他。 “谈下来什么?” 昂山上将抬起头。 “和平。” 沉默。 闵上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十八年的老兄弟,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昂山,和平不是谈下来的。是做下来的。” 他指了指窗外。 “你知道特区现在在做什么吗?” 昂山上将没有说话。 闵上将说:“他们在养十万三千个难民。十万三千个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那些人,现在会种地、会盖房、会照顾老人孩子。他们开始笑。” 他顿了顿。 “这才是和平。” 昂山上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三十年战火痕迹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闵上将。 “闵瑞安,”他说,“你今天来,是要我怎么做?” 闵上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关翡。 关翡走到昂山上将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将军,”他说,“您知道特区为什么能养十万三千个难民吗?” 昂山上将摇了摇头。 关翡说:“因为我们有一条规矩:不干活,没饭吃。” 他顿了顿。 “从将军到底下最普通的难民,都一样。” 昂山上将沉默了几秒。 “你是在告诉我,我该去干活?” 关翡点了点头。 “不是干活。是去特区看看。” 昂山上将愣住了。 “看看什么?” 关翡说:“看看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把整个内比都镀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将军,”他背对着所有人说,“您在位三十八年,打过无数仗,签过无数协议。但您从来没有见过真正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昂山上将。 “您该去看看。” 昂山上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闵上将面前。 “闵瑞安,”他说,“三十八年了。” 闵上将点了点头。 “三十八年了。” 昂山上将伸出手。 闵上将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住,握了很久。 然后昂山上将转身,看着关翡。 “关总,什么时候出发?” 关翡说:“现在。” 昂山上将愣了一下。 “现在?” 关翡点了点头。 “外面有车。四个小时到瓦城。晚饭可以在那边吃。” 昂山上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长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短。 “好。”他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口,那个最左边的士兵正在等他。就是刚才第一个把枪口对准他的那个。 昂山上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士兵也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闵上将、杨龙和关翡三个人。 沉默了很久。 杨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闵瑞安,你今天这一出,演得真够大的。” 闵上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杨龙,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杨龙没有说话。 闵上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城市。 “三十八年。”他说,“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错。我想拉他,拉不住。” 他顿了顿。 “今天,终于拉住了。” 关翡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 远处,那辆载着昂山上将的车正在驶出内比都,沿着那条通往特区的公路,越来越远。 “将军,”关翡说,“您真的相信,他能在特区看到那些?” 闵上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辆车,看着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他说: “能不能看到,是他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关翡。 “关总,今天的事,多谢了。” 关翡摇了摇头。 “不用谢。特区该做的。” 闵上将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关总,”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关翡没有说话。 闵上将伸出手。 关翡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然后闵上将松开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杨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街道。 他的玉胆还在转。一下,两下,三下。 “关翡,”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的?” 关翡想了想。 “一半一半。” 杨龙没有回头。 “一半?” 关翡说:“我知道昂山上将会动手。但我不知道他会用那些兵。” 他顿了顿。 “看见那些兵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赢了。” 杨龙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关翡说:“因为那些兵,刚从北部战区撤下来。他们见过特区送去的粮食,见过那盏从天上飞来的灯。” 他顿了顿。 “见过那盏灯的人,不会再愿意把它灭了。” 杨龙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欣慰,又像叹息。 “关翡,”他说,“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关翡摇了摇头。 “不是强。是运气好。” 杨龙愣了一下。 “运气?” 关翡点了点头。 “运气好,赶上了特区能养得起十万三千人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城市。 “如果早三年,特区连自己都养不起,哪来的粮食送给别人?” 杨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关翡的背影,看着这个从国内来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走吧。回去了。” 关翡转过身,点了点头。 “好。”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出那栋大楼,坐上车。 车驶出内比都,驶上那条通往特区的公路。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那片白色的帐篷海洋,正在等着他们。 下午五点,特区东边安置区。 昂山上将站在第十八号营地门口,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帐篷。 十万三千顶帐篷,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金色光芒。炊烟从帐篷间升起,和着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他身后,那个最左边的士兵——就是之前把枪口对准他的那个——默默地站着,没有说话。 远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帐篷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婴儿正在笑,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昂山上将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关翡说的“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不是没死。 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打了四十年仗的手。 手还在。 但打过的仗,已经不重要了。 远处,那盏灯正在亮起来。 十万三千盏灯,在夕阳中一盏一盏地点亮,像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星。 昂山上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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