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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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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0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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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内比都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净后的灰蓝,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斜射进来,在昂山上将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关翡的指尖还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走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他的表情就没有变过,平静,专注,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杨龙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那对盘了二十年的玉胆在他掌心停住,然后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编制可有可无?”杨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昂山,你这话,我听了二十一年。” 昂山上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杨龙,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发脾气。 杨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内比都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军车缓缓驶过,卷起一溜尘土。 “我带着兄弟们打过来的时候,你在内比都喝茶。”杨龙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我守住那条边境线二十一年,让那些想打进内比都的人,一个个死在丛林里,你在内比都批文件。” 他转过身,看着昂山上将。 “现在你说编制可有可无?” 昂山上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杨龙,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告诉你,形势变了。” 杨龙冷笑了一声。 “形势变了?还是你变了?” 昂山上将没有回答。 关翡的手指还在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变。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将军,您叫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 昂山上将的目光从杨龙脸上移开,落在关翡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关总,”他说,“你很冷静。” 关翡点了点头。 “习惯了。” 昂山上将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这一次,关翡看清了,是苦笑。 “好。”他说,“既然你这么冷静,那我就直说了。”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门开了。 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他们穿着政府军的标准作战服,手里端着突击步枪,枪口朝下,但保险已经打开。 他们快步走进办公室,在昂山上将身后站成两排。 杨龙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但他今天没有带枪。进内比都之前,按照规矩,所有武器都留在了车上。 关翡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枪,看着他们站在昂山上将身后的姿态。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将军,您这是要动手?” 昂山上将摇了摇头。 “不是动手。是请你们在这里住几天。” 杨龙的脸色变了。 “软禁?” 昂山上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关翡,等着。 关翡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将军,您知道那些士兵,是从哪里来的吗?” 昂山上将微微一怔。 关翡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士兵身上。那些士兵站得很直,枪端得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不是从内比都调来的。”关翡说,“是从北部战区撤下来的。” 昂山上将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知道?” 关翡指了指最左边那个士兵。 “他的军服。北部战区第三机动营,番号在四天前已经被撤销了。但他还穿着这身衣服,说明他是撤下来之后,直接调来内比都的。” 昂山上将沉默了几秒。 “关总,你观察得很仔细。” 关翡点了点头。 “习惯了。” 他顿了顿。 “将军,您知道北部战区第三机动营,四天前发生了什么吗?” 昂山上将没有说话。 关翡替他回答: “他们在班达镇守了三天。三百二十个人,最后活下来四十七个。” 他指着那个士兵。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叫昂敏的少校,带着他们穿过伏击圈,走进那个镇子。镇子里有两千多个平民,三天没吃上饭。” 昂山上将的脸色微微变了。 关翡继续说:“那些平民能活下来,是因为特区的无人机,飞了四个小时,给他们送去了吃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士兵面前,平视着他。 “兄弟,我说的对吗?” 那个士兵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 关翡转身,看着昂山上将。 “将军,您让他们来抓我。他们会不会想,四天前送粮食给他们吃的,是谁?” 沉默。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昂山上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握枪的手,看着他们微微颤抖的枪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些士兵,不是他的兵。他们是北部战区撤下来的兵。他们刚刚经历过最惨烈的战斗,刚刚被特区救过命,刚刚看到过那盏从天上飞来的灯。 现在,他让他们用枪指着那盏灯。 最左边那个士兵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枪口对准了昂山上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八个士兵,八个枪口,全部对准了那个刚才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 昂山上将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们……”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士兵只是站在那里,枪口稳稳地对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杨龙也没有说话。他的玉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正在慢慢转着。 门再次开了。 闵上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深灰色的丝麻唐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 他走进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八个士兵,看了一眼昂山上将煞白的脸,看了一眼杨龙手里的玉胆,最后目光落在关翡身上。 关翡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将军。” 闵上将也点了点头。 “关总。” 他走到昂山上将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昂山,”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昂山上将没有说话。 闵上将自己回答: “三十八年。” 他顿了顿。 “三十八年,你比我大三岁。我刚进军校的时候,你是连长。我当营长的时候,你是团长。我当师长的时候,你是军长。后来,我当了上将,你还在当军长。” 他抬起头,看着昂山上将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吗?” 昂山上将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闵上将说:“因为你不懂人心。” 他指了指那些士兵。 “这些兵,刚从北部战区撤下来。他们的战友死在若开邦,死在克钦邦,死在那些华尔街人点燃的战火里。他们自己差点死在撤退的路上。” 他顿了顿。 “四天前,特区的人开着无人机,飞了四个小时,给他们送去了吃的。那些吃的,让他们活着走到了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最左边的士兵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兵,放下枪。” 那个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枪。 其他七个士兵也放下了枪。 闵上将转身,看着昂山上将。 “昂山,你一辈子都在算账。算地盘,算兵力,算政治筹码。但你从来没有算过,人心这东西,是怎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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