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罩被粗暴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胖子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是个破旧的屋子里,四面是斑驳的砖墙,只有一扇钉着木条的高窗透进光。
面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细长眼,一脸阴笑拿着一个紫砂小茶壶的是赌坊老板郝里浦。
后面两人,一人是赌场里的瘦子,此刻手里把玩着胖子的那把枪牌撸子,眼神中尽是嘲讽的笑意。
另外一人,哭丧着脸,像是胖子上辈子欠了他五百个大洋一直没还。
两个陌生汉子,一脸横肉,抱着胳膊,堵在门外。
“我说,郝老板,你这算什么意思?”
堵在嘴上的破布一拿开,胖子直着嗓子问道。
“姚老板……你真是姚老板?”
郝里浦啜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当然,我这身上有通行证。”
胖子闻言,脸色一怔,赶紧说道。
“大家都是老江湖,你这通行证我可以给你弄一打,说实话你可以少受点苦……”郝里浦脸色一变,语气生冷地说道。
“我真是……”
胖子脸色一白,迟疑地答话道。
“老七,给这位兄弟再松松筋骨。”
郝里浦嘴角抽动了一下,转头冲哭丧脸命令道。
哭丧脸走到了胖子身后,摸出一根竹签,就往胖子左手食指扎了下去。
“疼!啊……嘶!”
胖子怪叫一声,不断地吸着凉气。
“说不说?”
“我说!我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想上个茅房……”
一刻钟以后。
在哭丧脸的押送下,神清气爽的胖子回到了屋子里。
“军统江城区情报科情报员,范德彪?”
“不是情报员,是少尉情报员!”
听到胖子喝完水之后的正式自我介绍,郝里浦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紫砂小茶壶差点掉在了地上。
身后的哭丧脸和瘦子对视一眼,的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郝老板是江城的地头蛇,找个人去军统江城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胖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郝里浦对面,揉着红肿的手腕戏谑道。
“咳咳……老七,赶紧去联系……妥了之后赶紧回话。”
郝里浦转头对哭丧脸吩咐道。
哭丧脸闻言,如蒙大赦一般,蹿出了屋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
红运赌坊后院。
桌上放着胖子的枪牌撸子。
胖子满头大汗,正坐在一张桌子面前炫着一大碗热干面。
郝里浦坐在下首,满脸带笑。
鱼泡眼则一张脸笑得稀烂,给碗里斟着蛋酒。
哭丧脸和瘦子正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了,这热干面蛮好七(好吃)。”
胖子放下了空空的面碗,端起蛋酒,灌了一大口意犹未尽地说道。
“范长官满意就好,这两个苕货有眼无珠……”
郝里浦冲鱼泡眼示意了一下,凑上前去陪笑道。
鱼泡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胖子面前。
“让他们死出去,老子不想看到他们。”
胖子放下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顺手抓起布包,掂量了一下,揣好之后说道。
哭丧脸和瘦子闻言,撇了一眼郝里浦,赶紧冲胖子磕了一个头便溜得没影了。
“范长官果然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郝里浦见状,连声道,好词儿像不要钱一般往胖子耳朵里灌。
“好了,不要扯淡了,郝老板这样客气不是为了交个朋友吧?说正事吧。”
胖子端起重新斟满的蛋酒,却没有喝,端着酒碗冷笑着说道。
郝里浦四下张望了一下,拿起那个随身的紫砂茶壶,没有喝,却也没接话。
鱼泡眼见状,赶紧告罪一声,也飞也似地溜了。
郝里浦轻咳一声说道:“咳咳……事情是这样的,在下有个朋友,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不巧的很,有批货被江汉关扣下,人也被移交到了汉口警察局拘留所。”
“你要捞人还是捞货?”
胖子斜着眼,用旁光瞥了一眼郝里浦问道。
“人和货都……”
“那不行!”
“长官为难?”
“为难倒不为难……得加钱呐。”
“……加,必须加!”
第二天下午。
汉口,升基巷。
老大兴园酒楼,庆有余雅间。
红烧鮰鱼、什锦鱼羹、大鸡鸾、荷包元子……
四碗八碟摆了一大桌。
胖子坐在主位上,左手坐着郝里浦,右手坐着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这次多亏了范长官,金老板的人和货都才安然无恙。”
郝里浦端起一杯黄酒,满脸堆笑地起身说道。
旁边的金老板也是一同起身,端起酒杯冲胖子敬酒。
“唉,兄弟只不过是跑了跑腿,坐,都坐!”
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冲两人说道。
再次坐下,郝里浦赶紧给胖子斟满杯中酒。
就在郝里浦斟酒的同时,旁边的金老板乖觉地往胖子那边推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怎么好意思?”
胖子嘴上客气道,眼珠子确盯着信封挪不开了。
郝里浦陪笑着道:“金老板与范长官一见如故,又特别感激,很想交个朋友。”
“对,范长官为人急公好义,在下十分佩服,就是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金老板端起酒杯一脸诚恳地说道。
“交个朋友,那感情好。哈哈。”
胖子眼珠子一转,动作麻利地把信封抹到了兜里,端起酒杯哈哈笑道。
在一片欢乐而祥和的气氛中,宾主尽欢。
郝里浦看了看怀表,起身笑道:“范长官,金老板,您二位慢慢用,我再去找伙计添两个清爽小菜……”
说罢,拱手离席,出了雅间,并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雅间里,四目相对。
金老板脸上的谦和笑容淡去几分,他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取下那副黑框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显得诡异而锐利。
“范长官,”金老板戴上眼镜缓缓说道,“范长官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眼下,有一件小事,需要范长官劳心。”
胖子打着哈哈:“哈哈,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就说”
金老板盯着胖子缓缓说道:“是这样的,最近时局不稳,在下有意多走些货,招商局江安号轮船不知有没有舱位?”
此言一出,听得胖子心里顿时一个突突。
——招商局的江安轮可是给国军运送军需的,姓金的打听这个,多半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