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渗，暗红的血色在黄泥地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银锭快步走到刘冲身前，扣住刘冲的肩头，把他翻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刘冲的胸口正中，赫然深深插着一把短匕。
匕身大半没入皮肉，扎在心口位置，只留一小截黑色刀柄露在外头，血迹顺着刀柄不断往下淌，浸透了整片衣襟。
他此时在早袖中藏了匕首。
萧驰野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怒意凝固。
他脚步踉跄着冲上前，双膝微弯蹲在刘冲身侧，盯着那把匕首，眼底蓄满温热的水汽，喉头滚动，像是被人掐住声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征战多年，见惯生死离别，将士战死沙场更是数不胜数。
可这一刻，看着昔日跟随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部下倒在眼前，自戕而亡，心底依旧像被狠狠砸中，压得他喘不过气。
刘冲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痛楚。
他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抬眼，看向萧驰野。
他干裂发白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愧疚笑意。
气息断断续续，微弱沙哑，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生机。
“大都统……属下……对不起你……”
“属下……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他喉咙处涌上大量腥甜的血气。
萧驰野见状，一把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指尖止不住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斥责，哪怕是质问，可半句也吐不出。
刘冲口中涌出一大团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他眼神一空，头轻轻一歪。
断气了。
夜风吹过林间，簌簌声响格外凄凉。
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萧驰野的脸缓缓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他维持着紧抓刘冲肩膀的姿势，一动不动。
颜如玉缓步走到近前，垂眸看着死去的刘冲，一言未发。
银锭看向不远处的刘寻，上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脉搏。
“王妃，刘寻也断气了。”
两条人命，转瞬皆亡。
霍长鹤抬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颜如玉的肩膀，无声安抚。
良久，萧驰野才缓缓松开紧抓刘冲肩头的手，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干涩。
“王爷，王妃。是属下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一直误会王妃，属下自知有错。”
霍长鹤眸光淡然，语气平静无波：“事已至此，你该向王妃正式道歉。”
萧驰野头垂得更低，对着颜如玉深深拱手，语气诚恳。
“王妃，是属下愚昧莽撞，多有冒犯误会，还望王妃恕罪。”
颜如玉静静看着他，神色清淡，缓缓开口发问。
“误会之事暂且不论，眼下两人已死，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驰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沉痛。
“刘冲无亲无故，家中早已没有亲人在世。
他的身后丧事，属下来打理。”
霍长鹤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丧事易办，但他犯下的桩桩罪行，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驰野身形微僵，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间风声呼啸，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难掩一丝挣扎。
“属下斗胆，想求王爷、王妃一个恩典。
刘冲确实犯下大错，罪无可赦，属下不会为他辩解半分。
只是，他如今已然身死，所有过错已然落幕，可否留他最后一点体面，保住名声，不要让军中将士日日唾骂，落得死后依旧污名缠身的下场？”
这话落下，颜如玉当即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萧都统，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他是自己求死。”
萧驰野目光落在刘冲胸口那把锋利的匕首上，眼底满是复杂。
他喉结滚动，低声开口：“我知道……”
话没说完，颜如玉冷声打断。
“所以，你觉得他死了，一切就该既往不咎？”
她目光锐利：“他宁可当场自戕，一死了之，也没有把所有事情的原委说清楚。
那一夜他私自出城，到底去了哪里？
私底下见了什么人？与人达成了什么约定？
又暗中说了什么交易？
这些，他半个字都没吐露。”
萧驰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开口，张口结舌。
颜如玉继续追问，语气愈发冷冽。
“他口口声声，说秦家米铺通敌，倒卖粮草，所以蓄意纵火、残害性命。
可他口中的说辞，是真是假？
有没有半点依据？能不能拿出实证？”
萧驰野脸色发白，唇瓣紧抿，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死得倒是干脆利落，却留下不知多大的隐患，”颜如玉眸光清冷，“你说，这样的人，配留下什么好名声？”
萧驰野嘴唇颤动，无言以对，只能低下。
霍长鹤神色冷然：“若是因为他一死，就免去所有罪行，才是真正对不起军营里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
别忘了，军营那场动乱，全部都是他一手造成。”
萧驰野盯着刘冲的尸体，眼底沉痛翻涌，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褪去，只剩清明。
“属下明白了。一切但凭王爷、王妃吩咐。”
“不是本王吩咐你。”霍长鹤神色严肃，“你是大都统，执掌军法，该如何处置，依军规律法来定。”
萧驰野重重颔首：“是，属下定当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夜色深沉，萧驰野抬手示意身后军士上前。
众人把刘冲、刘寻的两具尸首抬起，离开密林。
林间只剩下凌乱的脚印与未干的血迹。
颜如玉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转头看霍长鹤。
“我们也走吧。”
霍长鹤微微点头，两人带着蜂哨、银锭一行人，缓步离开。
喧嚣褪去，整片树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穿林的簌簌声响。
众人离开没多久，一棵粗壮的树上，一道黑影缓缓从浓密枝叶间翻身落下。
月光穿透枝叶缝隙，清冷洒下，落在那人脸上，清晰映出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