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局长……”郎峰忽然叫他了他一声。
“哦，在。”孙振东当即坐直身子。迎上郎峰书记那张脸，他知道郎峰的耐心已经没有了。这次，八成是要动真格儿的了。
“我听说，市局最近要下来搞突击检查？”郎峰问。
孙振东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个计划。市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对各县分局进行例行检查，主要看执法规范化建设。”
“例行检查，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郎峰盯着他。
“时间是市局定的，我们只是配合。”孙振东一脸平静地说。实则，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是他背着县委书记跟市局吕阳局长商量的反转计划。
郎峰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程国良：“程书记，你那边呢？纪委的初步调查结论，什么时候能出来？”
程国良早有准备：“我们已经启动了初核程序，但公安那边没有定性，我们纪委也不好直接给蒋阳定性。毕竟，这涉及政纪处分，必须以事实为依据。”
郎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他明白了。这两个人，在跟他打太极。
一个推给市局检查，一个推给公安定性。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对蒋阳下手。
“好。”郎峰忽然笑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也不为难你们。但是，市长朱康健同志昨天晚上亲自打电话过问了这个案子，要求尽快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广场停车场，心中对这两个人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可是，失望归失望，事情还是要办的。
虽然这两个人都是县委常委，都是这马朐县数得上的人物……但是，我郎峰是一把手！
“我不管市局什么检查，也不管公安定性没定性。县委的意见很明确：蒋阳的问题，证据确凿，必须处理！你们公安和纪委，今天必须拿出一个初步结果来。能定性的定性，不能定性的，至少也要给出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出了事，我担着。”
孙振东和程国良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郎峰会这么强硬。
“郎书记，这……”孙振东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郎峰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方案。蒋阳，今天就把他给我弄到县里来协助调查！该抓就抓！怕什么！？”
孙振东和程国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是。”两人齐声应道。
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两人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孙局长啊，这事儿，你看……”程国良书记压低声音问。
孙振东看看左右，凑近他说：“慌什么？郎峰这是被朱康健市长逼急了。呵，刚才还说什么“出了事他担着”？这话你呢个信？”
程国良摇摇头，这种领导，谁敢信？
而且，他现在也非常清楚，蒋阳就是刘坚才那帮人给做了局。
“呵，我们现在啊，按郎书记的意思办就是了……但是，”孙振东说，“怎么办，我们自己掌握。”
“怎么掌握？”
“你忘了？”孙振东嘴角勾起一抹笑，“市局的突击检查组，今天上午就会到马朐县。”
程国良眼睛一亮。
市局突击检查，正好可以查这个案子。
如果市局发现证据链有问题，那公安就无法定性。无法定性，纪委就无法处理。
郎峰想强行定性？得先过市局这一关。
“走，回单位。”孙振东拍拍他的肩膀，“该走的程序，咱们走。但结果怎么样，不是我们说了算，更不是郎书记说了算！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在谁的船上。”
——
上午九点半，石榴镇派出所。
张天虎正在办公室整理钱小艳案子的材料。
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还有几份他偷偷拷贝给蒋阳的证据副本。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民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所长，县局来人了。”
张天虎皱眉：“县局？谁来了？”
“刑侦队的，说是待会儿去镇上带蒋阳镇长回县里协助调查。”
张天虎心里一沉……
他早料到郎峰他们会动手，但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张天虎站起身，理了理警服。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
楼梯口，四个穿着制服的县公安局刑侦队员正等着。
领头的是刑侦队副队长，姓周，跟张天虎认识。
“周队。”张天虎迎上去，笑着握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副队长跟他握了握手，压低声音：“呵，工作的风呗，还能有啥好风？今天啊，接了上面的命令，带蒋阳回去。这是手续。”
他递过来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
张天虎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紧皱：“周队，这……合适吗？案子不是还在调查吗？”
“县里的意思，尽快处理。”周副队长拍拍他的肩膀，“你配合一下吧。”
张天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镇上。”
——
一行人，两辆警车。
来到镇政府之后，张天虎下车便去了蒋阳的办公室，同时，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蒋阳刚被停职，现在又被带走协助调查。这要是传出去，性质就变了。
从“涉嫌”到“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中间只隔了一张纸。
但郎峰敢这么干，肯定是得到了上面的授意。
是谁授意，他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不管是谁，今天这关，蒋阳怕是难过。
张天虎走到蒋阳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蒋阳平静的声音。
张天虎推门进去。
蒋阳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关于农业政策的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天虎？有事？”
张天虎关上门，走到他面前，把那张通知书递过去：“县局来人了，要带你回去协助调查。”
蒋阳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走？”他问。
“现在。”
蒋阳点点头，站起身，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蒋镇长……”张天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蒋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该来的总会来。这事儿不走到这程序，还真不好结尾。走吧。”
他走出办公室，跟着周副队长等人下了楼。
院子里，警车已经停在那里，并打开了门。
蒋阳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刘坚才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车门关上，警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
院子里，几个早到的干部窃窃私语。
“看到了吗？蒋阳被带走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听说县公安局证据确凿，他这次怕是出不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石榴镇。
二楼刘坚才办公室。
程小蝶刚刚送一份文件过来，此刻的他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警车驶离。
“程镇长，看到了吗？”刘坚才站在她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个蒋阳啊，就是太年轻，太冲动了。如果不这么冲动、不那么好色的话，他是不会落得这个下场的。”
程小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警车已经拐出了大院，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也年轻，一定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啊。”刘坚才继续说，“在基层工作，男女关系一定要把握好。稍微不注意，就会落人口实。”
程小蝶转过身，看着刘坚才，微蹙眉头问：“蒋镇长的案子，不是还在调查吗？为什么现在就带人走了？”
刘坚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县里的决定，我们镇上也不好多问。不过，既然县局采取了措施，说明证据应该比较扎实了。”
程小蝶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出刘坚才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蒋阳在灯下搓洗衣服的背影，他书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还有他处理壁虎和老鼠时沉稳的样子。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一个猥亵妇女的色狼吗？
程小蝶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杆秤，正在悄悄倾斜。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阳光透过林荫，洒在斑驳的水泥地上，非常破旧，却也有种别样的温情。
她的脑海里，有一次浮现出蒋阳的脸……
他如果不是色狼，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别人加害他吗？
想到昨晚蒋阳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住，想到蒋阳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真诚，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帮帮他。
想定后，她走过去把门反锁，然后直接给父亲拨过了电话去。
父亲程祥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平日里的工作非常忙，但是，女儿的电话，他从来不敢不解。
“喂，小蝶。”程祥国接起电话。
“忙吗？”程小蝶问。
“什么事啊……快说，我这边只能给你五分钟时间。”程祥国说。
程小蝶听后，当即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包括蒋阳因为得罪领导从市纪委被贬到石榴镇当镇长，然后又说蒋阳猥亵妇女，刘坚才书记等人对蒋阳的评价，还有蒋阳的工作笔记，昨晚对她的照顾，一口气三分钟说完。
父亲听后，沉默片刻说：“你给我说这件事情的目的是，想要让我救他吗？”
“嗯，我觉得蒋阳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只是接触了一天，但是，我觉得我看人的水平还是有的，他不是那种猥亵妇女的变态。”程小蝶很是肯定地说。
“行了，你还是太年轻啊，没有搞懂这些人在做什么。”程祥国说：“这个蒋阳，这么年轻就能干镇长，之前还在市纪委干主任，说明他的背景是非常厉害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他被这帮人给做局了。做局之后，他没有破局的能力，就证明这是他的背景被某个厉害的背景压制住了。官场上的较量，从来都是背景的较量。他这么个情况，绝对不是镇上的事情，而是市里，甚至说是省里的关系较量，你可别插手，我更是不便插手。同时，你要跟这个蒋阳保持距离……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