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
“好想再问一遍”
“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夺命女猩猩的镜头一直对着陈白,嘴里本来还想点评两句。
可她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白的气息微微收紧,声音稍稍抬起来一点。
范明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
她走的那一天也下着雨。
人总是会去想那些没走过的路,还总是把那些路想得很好。
这么多年,无数个晚上,范明都会想,如果当初他再勇敢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也许那个时候放手,就是错的。
也许他就应该追出去,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什么都不松开。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
“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等到放晴的那天”
“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副歌一起,陈白的声线舒展开来。
没有嘶吼,没有用力往上顶,只是很克制地,把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对面鸿运琴行的老板,原本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这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风凉话,可话到嘴边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那个年轻店员,手机举得高高的,录得比谁都认真。
夺命女猩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举着手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
“家人们……”
“这个副歌,你们听出来没有,节奏是乱的。”
“不是说他唱乱了,是故意写乱的。大量的切分,该在拍子上的字,他偏偏往后拖半拍,那两个叠词还拉了长音,把原本规规矩矩的节拍全打散了。”
“你听着就像是一句话没说完,悬在那里,落不下来。”
“还有这个词,长长短短,一点都不整齐,一听就不是硬凑出来的。就像一个人真的在跟你说话,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你们知道现在市面上大部分的歌是怎么写的吗?先定好四四方方的节拍,再往里面填字,一句七个字,一句八个字,整整齐齐,跟做填空题一样。”
“这种歌,好写,好唱,也好忘。”
“可这首不一样。它是先有了想说的话,再给这些话配上了旋律。”
“这个旋律,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长这个样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人在玩手机,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就连对面鸿运琴行的老板,都把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一脸不可思议:“家人们,我真没想到。我就是出来买个吉他,结果在乐器街门口,碰到这么一个音乐人。”
“我跟你们说,我有预感。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大火。”
【猩猩认证了!!!不得不说这首歌真的太洗脑了,我现在脑海里全都是这首歌的旋律。】
【我录屏了,以后他火了,这就是历史名场面!】
【前排!前排!历史的见证者!】
人群里,挑拨片的那个大叔扭头看向鸿运琴行的老板,慢悠悠地开口:“老鸿,你刚才不是说,要听听他能弹出什么花来吗?”
鸿运琴行的老板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听着呢!”
“那你听出什么花来了?”
“……”
鸿运琴行的老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还行吧。”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打扰到台阶上唱歌的人。
夺命女猩猩瞄了一眼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眼睛瞪得溜圆。
她开播的时候,直播间是两万出头。
现在,三万八。
还在往上涨。
“太恐怖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前段时间点评那个顶流的新歌都没有这么多人。。”
【猩猩,你的直播间要被人家一首歌带飞了!】
【别管什么直播间了,我只想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哪里能听!】
【搜不到!全网都搜不到!是原创!】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单曲循环这个直播回放!】
【这位小哥,跪求把这首歌的完整版上传到各大平台吧,求求你了!】
范明站在陈白身后,一动都没动。
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夺命女猩猩的镜头里,正好带到了他。
她愣了一下。
这老头她认识。
青春吉他店的老范,乐器街出了名的倔脾气,她前两年来这条街探店,差点被他拿扫帚轰出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倔老头,会站在一个年轻人身后,哭成这样。
【后面那个老爷子……哭了?】
【那是琴行老板吧?他怎么哭成这样?】
【别问了,这首歌谁听谁破防,老爷子肯定也有故事。】
他跟她在一起那几年,吵过,闹过,分分合合好几回。
每一次分开,没过几天,总会有一个人先低头,然后又和好。
最后一次,也是这样。
她家里又来人了。
她爸在电话里放了狠话,让她要么回家,要么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哭着问他“范明,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兜里比脸还干净,给不出什么准话。
他觉得或许放手,让她回归她原本的生活她就能快乐幸福。
像他这种人,给不了她美好的未来。
他说:“你要走,我不拦你!”
她看了他很久,没再说话,拿起伞,走进雨里。
他以为这一次,跟以前每一次都一样。
等雨停了,等天晴了,他们就会好的。
可是后来,她离开了江州。
那天离她生日,还有一个星期。
那把他做了整整一年的琴,就差最后一道漆。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那道漆刷完,等它干透,装上弦,调好音。
然后抱着它,等了一个星期。
她没有回来。
范明去她家楼下等过,一等就是一整夜,等到天亮,等来的是她家邻居一句“搬走了”。
他去她老家找过,托同学打听过。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么多年,范明一直在想。
如果当初他态度坚定一点,如果他敢去她家,站在她爸妈面前,拍着胸脯发誓,说他一定会给她好日子过。
如果他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
结局,会不会真的不一样?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想出答案。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偏偏风渐渐”
“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
“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第二遍副歌,陈白的声音比第一遍更厚了一些,情绪也更满。
最后一个音落下。
陈白的手按在弦上,止住了余音。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连街口那家一直循环播放“清仓大甩卖”的大喇叭都不知道被谁给关掉了。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鼓掌。
好像所有人都还停在那首歌里,没舍得出来。
对啊。
人生哪有什么如果。
她终究还是走了。
夺命女猩猩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飞快地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猩猩哭了???】
【我看见了!猩猩哭了!】
【我去?!竟然把我们乐坛纪委给唱哭了!!】
【猩猩,我们陪你一起缓。】
【呜呜呜,我也要缓缓……】
范明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地抹了一把。
又抹了一把。
陈白回过头看他。
范明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粗着嗓子说了一句:
“风太大了,眼睛进沙子了。”
……
……
PS:《晴天》——周杰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