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既定,礼数先行。
数日之后,诸事齐备,乔县令亲自带队启程赶赴京城。
为官数十年,深谙朝堂人情世故,他心中透亮,提亲嫁娶最忌莽撞直白。寻常百姓尚且需媒人搭桥、长辈出面,更何况是联姻瑞国公府这般顶级世家。
若是男方长辈直接上门直言提亲,无媒无证、仓促冒昧,不是结亲,是结怨,是失礼,是藐视世家规矩。
进京第一日,乔县令并未直接登门瑞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忠武将军府,去找罗绍彦。
他跟罗绍彦共事多年,两人绝对算得上是至交好友。
既然是好友,那也就不客气了,直接住到忠武将军府。
罗绍彦是看着乔致远从小长大的,对这孩子品性、德行、心性极为了解。
前些年他还曾暗自琢磨,自家闺女跟乔致远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是看对眼,只要他们两个不打架,也算一段佳话。
可如今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但他终究是女方叔父,按婚嫁古礼,叔辈不能亲自为侄女做媒,不合礼数、落人口实。
思索再三,罗绍彦索性舍了老脸,亲自登门长宁侯府,恳请长宁侯夫妇出面,担当这桩婚事的正经大媒。
长宁侯与瑞国公同朝为官、交情深厚,又是外姓勋贵,身份超然、辈分足够、体面十足。
听闻是乔致远与罗清芷结亲,虽然觉得女方的家世高了点,但自古就有心疼女儿的人家选择低头嫁女,又是罗柿子点头促成的良缘,长宁侯夫妇当即满口应下,欣然应允。
第二日吉日,长宁侯夫妇备齐媒礼、带着庚帖,郑重登门瑞国公府,正式说媒议亲。
瑞国公府内,罗清芷的父母罗绍成夫妇早就收到罗柿子的亲笔书信。
罗绍成对乔致远印象素来极好。
少年武进士出身,勤勉上进、品性端正、为人赤诚,在殿前司当差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唯一的缺憾,不过是年纪比自家闺女年长六岁、眼下官阶低微。
但有侄女亲自写信打包票,字字句句为乔致远人品兜底,直言此人可靠、稳重、有担当、绝非轻浮子弟,年少有为、前程可期。
再者,自家闺女有错在先。
深夜私闯外男宅院、纠缠不休,于闺阁规矩而言已是大过。
这桩事若是较真深究、传扬出去,折损的是罗清芷的闺誉、是瑞国公府的体面。
如今乔家坦荡包容、不究过错,反倒郑重上门求娶,已是极为仁厚、极为体面了。
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不满、半分挑剔?
能顺势定下良缘,保全女儿名声、保全府中体面,已是最好结局。
两家都有意,自然一切顺利,婚事彻底敲定,两家皆无异议。
择吉日、行问名之礼,正式交换庚帖。
按照古法婚俗,男方先呈上男命庚帖,红笺端正书写乔致远姓名、年岁、生辰八字,由媒人郑重递交女家;
瑞国公府这边,罗绍成亲自执笔,工整写下罗清芷的女命庚帖,回赠乔家。
双方收好庚帖、核对八字、合婚卜吉,无冲无克、命理相合,至此,亲事彻底落定,受礼法认可、两族公认。
乔家送来的聘礼,虽比不上公侯世家动辄金山银海的奢华排场,却件件精致、样样用心。
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喜饼茶礼、田契银两,皆是乔家掏空家底、精心筹备,诚意满满,一目了然。
罗绍成夫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满意。
当即拍板,郑重许诺:乔家送来的所有聘礼,分文不动、原封归还,额外再添同等数量、同等规格的嫁妆陪送。
除此之外,夫妻二人私下另备丰厚压箱体己、细软私房、名贵摆件,尽数归于罗清芷名下。
不占乔家半分便宜,反倒让女儿风光大嫁、底气十足,日后在夫家抬得起头、立得住身,不受半点委屈。
只待年岁长成,佳期落地,红妆十里,良缘终成。
高文渊远在京城,将京中大小趣事、各家动向,日日整理成信,以一日一封的节奏,尽数送往登州。
乔致远与罗清芷定亲宴上的窘迫趣事、被一众罗家舅兄轮番为难、敬酒刁难、打趣戏谑的场面,一字不落、细节详尽,全都落在了信纸上。
罗柿子葛优瘫在窗前软榻上,指尖捏着薄薄信纸,看得眉眼弯弯,笑声清脆爽朗,时不时低低失笑。
一想到在人前故作老成持重的乔致远,如今沦为整个罗家晚辈的调侃对象,被一群舅兄围着灌酒打趣。还要拿捏分寸、窘迫失语的模样,她就止不住的乐。
小时候总仗着年长一岁,事事想压她一头、还妄想让她喊哥的人,如今辈分彻底颠倒,成了她的妹夫。
往后再见,高低得让他好好喊一声姐姐!
她满心沉浸在趣事里,眉眼笑意明媚,周遭一切皆不入眼,全然没察觉身侧长久落着一道沉沉的目光。
陆亭筠静坐一旁,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质清冷沉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窗外海风不息,时光缓缓流淌,转眼便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罗柿子眼里只有信纸趣事,只有乔致远的窘迫笑料,半分余光、半点心思,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原本心底恬淡从容、毫无波澜的陆亭筠,心绪渐渐沉了下去。
温润褪去,凉意渐生。
他陪在她身侧,不说朝夕相伴、但也风雨相随,并肩镇守登州海疆,熬过无数日夜,却抵不过远在京城的闲话书信。
在她眼里,他竟然连旁人的一桩热闹亲事、一封闲谈信件都比不上。
胸腔里的醋意与闷气层层堆叠,越攒越盛,几乎要溢出来。
气死他了。
陆亭筠眸光微沉,终于不再沉默。
长臂骤然伸出,速度极快,一把将罗柿子手中的信纸抽走,重重拍在身前的桌案之上。
纸张平铺桌面,力道带着少年人隐忍的醋意与执拗。
他垂眸看着一脸茫然的少女,薄唇紧抿,字字咬牙,
“罗柿子!我要跟你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