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接那几张纸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可目光落上去之后只几息工夫,他便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眼前的字迹活了过来,密密麻麻地往他眼眶里扎。
他攥着纸边儿的手指越收越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一层皱褶,指腹上的汗迹洇开了墨字,糊成一片朦胧的黑。
宋之问的嗓子发干,他哑着声开口:“罗大人……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罗柿子歪了歪头,笑得云淡风轻:“宋知府,我的人昨夜在南面野滩扣了艘船,船上有些货——铁锭、硝石,还有封了红蜡的小瓷瓶。船上的管事姓梁,看着面善,可嘴不太严,天亮之前就把什么都说了。“
宋之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上的官袍瞬间湿透了。那批货是他大半年的心血,是他打算在平卢军那边彻底断了炊之后用来稳住京城关系网的筹码。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可越转越乱,那艘船、那些货、那个姓梁的管事,还有账册上这些年一笔笔挪走的银两,全在这一瞬间朝他涌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慌乱往下摁了摁,挤出几分余量来勉强开口:
“罗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万多人在外头闹着,传开了对罗大人的名声也不好听。下官在府衙里备了茶,不如……进去说话?有什么误会,关起门来好好说开,总比闹得满城风雨强。“
他说着朝府衙大门里侧了侧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算计。只要把这丫头哄进去,他至少能腾出半日的工夫来——把该灭的口灭了,该毁的账毁了,哪怕实在不行,把家眷先送出城去也好。
罗柿子看着他,脸上那层笑意一点点深下去,眼底却清明得很。她心里何尝不想把宋之问当场拿下、锁链一戴、往军牢里一扔,可她知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这姓宋的在登州经营十年,他的关系网远不止那艘船和那几本账册那么简单,沿路的关卡、码头的眼线、海上的接头人、北边收火磷散的下家,这些事还没完全摸清楚。
宋之问现在是一根藤,顺着藤摸下去才能把整片瓜田刨干净。这时候把他连根拔了,藤断了,那些瓜就永远找不着了。
所以她笑了,笑得像朵没什么心机的春花,朝宋之问点了点头:
“宋知府盛情相邀,我哪有不领情的道理?正好也渴了,那明前龙井——我可是要喝个够的。“
她说着转身,朝台阶下面的陈虎招了招手。陈虎大步上前,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罗柿子拍了拍陈虎的肩膀,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进去跟宋大人喝杯茶,聊聊家常。你带着弟兄们在外面等着,半个时辰——“她特意把这个时辰说得重了些,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宋之问,笑意弯弯的,可那话锋一转就变了味道,
“半个时辰后我要是没出来,那就是被宋大人给暗害了。“
陈虎的浓眉猛地一竖,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腰间的刀“噌“地抽出来半截,刀刃在日光底下寒光一闪。他粗着嗓门吼了一嗓子:
“谁敢害我们大人?!老子跟他拼命!“
那声音横冲直撞地灌进府衙大门里,宋之问听得脸皮一抽。他赶紧摆手:
“陈都尉误会了误会了,本官怎么敢……怎么会……罗大人是下官的贵客——“他嘴里说着,心里却在骂娘,他活得好好的,又不是活腻了急着去死,外头一万五千双眼睛盯着呢,他再怎么也没蠢到在自己府衙里下手。
罗柿子看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跟喝了蜜似的。她冲陈虎摆了摆手示意他把刀收回去,然后迈步跨过了府衙的门槛。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的瞬间,外面一万五千人的低吼声却没有被隔绝。那闷沉沉的压力仍然透过门板、越过高墙传进来,像潮水拍在礁石上,一下接一下。
宋之问引着罗柿子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进了后堂的茶室。他亲手给罗柿子斟了一杯茶,滚水冲在细白的瓷盏里,碧绿的叶片打着旋舒展开来。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汤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茶盏推到罗柿子面前,忽然就直直地弯下腰去。
一躬到底。四品的知府对着十七岁的节度使,深深地、久久地弯着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罗大人,“宋之问的声音从低垂的官帽底下传出来,沉闷而发涩,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在登州这些年,有些事做得……是不太合规矩。下官知错了。还请罗大人高抬贵手,放下官一马。“
好一个能屈能伸的宋之问,这样低的姿态,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他弯着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罗柿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宋知府先起来说话。“
宋之问直起身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坐在罗柿子对面,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看着倒像个被先生叫起来训话的学童。
罗柿子端了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入口清冽,余韵甘甜。
她放下茶盏,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谈今天的天气:
“宋知府既然说知错了,那咱们就说说怎么个改法。平卢军的粮饷亏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我算过,一个兵一年亏了将近十五两。一万五千人,一年就是二十二万五千两。不说十年就先按五年——“
“五、五年?“宋之问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一百多万两?罗大人,下官——下官一时之间实在凑不出来……“
罗柿子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凑不出来?宋知府那艘船上的铁锭硝石火磷散,随便出手一批就能凑出三年的数来。
宋知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刚才求我高抬贵手,我也不是不可以高抬这个手,可你得让我看得到诚意、能跟外面的弟兄们交代,对不对?“
宋之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争辩,想说那些货已经折了本,想说他手里现银没那么多,可罗柿子那双眼睛就那么笑盈盈地看过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你不碰它没事,你要是敢伸手去推,刀刃立刻就能翻出来。
他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年……下官最多凑出三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