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今晚的表现分明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要动手,可我给了你机会不动手。为什么?因为她不想鱼死网破。
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背靠着瑞国公府,来登州就是镀金的,犯不着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她想要的无非是安安稳稳待上两年,赚个政绩回京交差,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换句话说,这丫头是可以收买的。
宋之问看着罗柿子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比起杀了她,让她乖乖配合自己岂不是更好?
罗柿子在登州是头一号的官,她要是愿意跟自己一条心,那海上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了。
至于许堃那种书呆子,更好摆弄。赵策是个武夫,有勇无谋。楚杍珩一个读书人翻不起浪来。那四个纨绔更是连算数都算不明白。
宋之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杀了这几个,朝廷一定会再派人来。万一派来个老奸巨猾的硬茬子,他反而不好应付。可如果把眼前这几个“生瓜蛋子“拿捏住了,让他们做自己的傀儡,那登州这铁打的江山就能继续姓宋。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走到罗柿子身边:“罗大人,方才多有怠慢,下官再敬您一杯。往后罗大人在登州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官,下官必定赴汤蹈火。“
他说“赴汤蹈火“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罗柿子。
罗柿子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缓缓地、缓缓地收了几分,然后重新绽开一个全新的笑容。那笑容里少了方才的娇憨,多了几分让宋之问心头一跳的东西——像一只终于等到老鼠钻进笼子的猫,把爪子搭在了笼门边上。
可随即就在心里冷笑了两声:乳臭未干的黄嘴丫子,谁是猫谁是老鼠还不一定呢。
“宋知府这话说的,“罗柿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声音清脆而柔软,“我初来乍到,什么都得仰仗宋知府关照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宋知府可别嫌弃我年纪小不懂事啊。“
宋之问哈哈大笑,连声道“不敢不敢“。可在他转身回座的那个间隙里,他分明听见许堃在罗柿子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可罗柿子听了。她端着酒杯,嘴角那弯笑纹慢慢漾开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洇满了整张面孔。
许堃说的是:“东南角那根梁柱我算过了,再承重三个月就会裂。“
罗柿子回了他一句,声音轻得像海风里飘散的酒气:
“那就三个月。“
宴席散场的时候,登州城果然落了雨。细密的雨丝从海面上漫过来,将整座城罩进一层湿漉漉的薄雾里。罗柿子翻身上马,踏雪乌骓甩了甩鬃毛,金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这马是她从皇帝的御马监讹来的,比之前的瑞国公送她的好了不是一点两点。
赵策打马凑过来,“那几个都让人盯着了。“
“嗯。“
“还有,宋之问方才散席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后巷绕去了西城一个宅子,我让人跟着了。“
罗柿子点了点头,低头理了理被雨雾沾湿的袖口。十七岁的眉眼在朦胧灯火里忽明忽暗,可那嘴角弯着的弧度始终没下去过。
“他去找人商量了。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收买我呢。“
赵策皱眉:“你就这么让他觉得——好收买?“
“他觉得我想上他的船?“罗柿子转头冲赵策眨了下眼,像只偷到了鱼干还舔着爪子的小狐狸
“他愿意这么想,就让他这么想好了。他越觉得自己高明,露的破绽就越多。“
她勒转马头,踏雪乌骓小跑着朝东城的节度使府方向去,雨丝落在她眉梢眼睫上,晶亮亮的。
“祖父教过我,跟人下棋啊,最怕的就是对面把你当对手。可如果对面把你当傻子,那他就离输不远了。“
金铃声响在雨夜的登州长街上,清脆得像谁在暗处一下一下拨着算盘珠子。
宋之问此时正坐在西城某座宅子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登州城的布防图,沾着茶渍的手指在上面慢慢画着圈。对面的幕僚问他:“大人真要留他们?“
宋之问冷笑一声:“留。为什么不留?几个生瓜蛋子,我还怕他们翻了天不成?“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第二天,宋之问才知道了昨夜的全部状况。
那拨人压根儿没回城西的市舶使府,也没住他安排好的驿馆。
三千禁军进了东城的节度使府就跟上了锁似的,大门一关,连条缝都没留。
宋之问安插在节度使府里的六个眼线,两个被捆了扔在后巷的柴垛子上,三个被禁军直接撵了出来,连包袱都没让收拾,剩下那个更绝——小左儿带着人翻墙进去,把人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来的,那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咽下去的馒头,一脸懵。
更让宋之问头皮发紧的是,据说连节度使府耗子洞里的耗子都换了。
说那些禁军不知道从哪抓了几笼新耗子塞进去,原来那些老耗子一概掏出来摔死埋了。
至于耗子洞里藏没藏别的东西,他那些眼线被撵出来之前瞥见过一眼——小左儿蹲在墙角拿银签子往洞里一寸一寸地探,探出来的东西有一卷裹了油布的密信、三枚铜钱和一个拇指大的瓷瓶,瓶口封着蜡······
宋之问听完回报,一拳砸在紫檀书案上,上头的茶盏蹦起来老高,哐当碎了满地。
“竟然敢戏耍本官!“
他在书房里转了三圈,袍角扫得地上的碎瓷片叮当作响。怒火烧了一阵之后反倒慢慢冷下来,他站住了,眯着眼想了想——罗柿子昨夜那番作态分明是在给他递梯子,怎么转头就把节度使府清了个底朝天?
两种可能。其一,这丫头两面三刀,故意吊着他玩。其二——她身边有高人指点,昨晚那场戏是演给他看的。她不放心自己,怕自己给她暗中下绊子。
虽然自己确实是做了些手脚,可对方如此大张旗鼓的都动作,就是明晃晃的打他的脸!
简直可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