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和ACe趁着烟尘还未完全散去,逃离了那片街区,路上还顺手捡了两个还能喘气的罗德岛干员。
ACe背着一个,菲尼克斯把ACe那块破破烂烂的盾牌系在腰上,将另一个放在上面拖着带走。
不知道是斐迪亚这个种族耐杀,还是ACe自己单纯的血厚。他只是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喷了些止痛烟雾,就能继续行走了。
“不知道GUard逃出去没有……”
菲尼克斯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喃喃自语,还瞅见他后腰上的那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自认为已经算是精力充沛的,但跟ACe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ACe大哥,你现在的样子好吓人。”
ACe闻言,转头盯着菲尼克斯看,笑了笑。
“你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见你还觉得你是挺帅一小伙子,现在血哧呼啦的,哈哈,回去好好养养,别毁容了。”
“咱跑了好远了吧,能歇会不?我感觉我快把整个胃吐出来了。”
“差不多,我感觉我胳膊也快断了。”
ACe放下昏迷不醒的干员,掏出信号枪,朝天空开了一枪,又掏出通讯设备,开始联系阿米娅一行人。
菲尼克斯已经力竭了,他瘫坐在地上,全身上下全在喊痛。他看着ACe安排后续事宜。
“这还能用,罗德岛制造真牛逼!”
菲尼克斯竖起大拇指,只不过他手一直在抖。
“你先休息吧,我来警戒周围,这个点儿运输机应该还没来,他们收到信号了肯定会来找我们的。”
菲尼克斯点点头,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刚体验了一遍塔露拉的火焰,又被霜星给强制降温,紧接着马不停蹄负重跑出去五条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刚想说话,但嘴里一口酸水返了上来,胃酸和昨夜的食物连带着一些血块直接吐了出来。
“呕——”
ACe吓了一大跳,顾不上料理自己的伤口,赶紧来给菲尼克斯顺气儿。
“我阐述你的梦,塔露拉!呕——”
“别嚷嚷了,省点力气。”
菲尼克斯吐干净了,ACe扶着他靠着墙边半躺着,察觉到他还在发抖。
“发烧了吗?”
ACe的手掌贴上菲尼克斯的额头,摸了摸,“还好,体温正常。”
“菲尼,你是哪里受了伤,疼的发抖吗?我这里有止痛药。”
“全身都疼,我能直接兑水喝吗?”
“怎么可能,这都是外敷药。”
ACe估计菲尼克斯是被刚才的经历刺激到了,才会止不住的发抖。他挨着菲尼克斯坐下,想趁援军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和他聊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菲尼,咱们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算上这次,咱们才见过两回。认真的,我欠你一条命,我记着呢。”
“唉,我也是,受够塔露拉了。这个疯婆子几个月不见,更加偏执了。”
“还是得谢谢你,没有你,我,加上这两个罗德岛的兄弟,全都出不来。”
“别的不说,你们罗德岛医药费可以报销不?”
ACe哈哈大笑,又扯到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于是赶紧止住笑。
“对救命恩人说这些都太见外了,兄弟你也不用怕,就凭你这次的功劳,罗德岛保你一辈子。”
菲尼克斯不在乎罗德岛能不能保他(因为他用不着罗德岛),他在乎ACe说他怕了(因为他确实害怕)。
“谁怕了,谁怕了?!”
菲尼克斯嚷嚷起来。
“就那条傻龙?我避她锋芒?!”
“你老实说,你真不怕塔露拉一巴掌把咱俩都拍死在那?”
“……”
“你说实话。”
“我确实有点怕。”
菲尼克斯没法嘴硬。
ACe笑了一下,又扯动伤口,他决定伤好之前不笑了,做一个冷酷的男子。
“没事儿,这没啥丢人的,我也怕死,没人不怕死。”
“但我看你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那是因为有比死更让我害怕的东西。”
ACe回答。
“……博士和阿米娅的安全?”
“是的。”
“为什么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用瞒你。”
ACe给昏迷的罗德岛干员做好一个简易的止血装置,擦了擦额上混杂着血的汗水。
“罗德岛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而博士有极具天赋性的战斗指挥策略,不论大小战役战斗他都能找到最优解,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大地上,没人比他更了解矿石病。”
“要彻底解决矿石病带来的危害,就必须请博士来主导研究,而阿米娅是罗德岛的未来,她同样重要。”
提到阿米娅,ACe脸上流露出几分温柔。
“罗德岛可以没有ACe,但不能没有博士和阿米娅。”
菲尼克斯被他这番话彻底震撼到了,他是第一次直观的接触到,所谓的理想,它熠熠生辉的模样。
这是他一直想带给整合运动的东西,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菲尼克斯忽然明白了他主导整合运动改革失败的根本原因:因为他自己都没有这种“理想”。
他空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也不缺付诸行动的毅力和坚持下去的决心,但他没有一个宏观的大方向。就像一艘远航的帆船,船上船员食物罗盘船帆指南针一应俱全,但没有地图,它不知道自己该驶向何处。
他教会整合运动后勤医疗,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后勤医疗;他教会整合运动规范快捷的管理体系,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建立这种体系;他说整合运动武装自己是要捍卫自己的基础生存权利,于是他们就喊要捍卫自己的权利。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尊敬的塔露拉和菲尼克斯需要他们这样做,于是他们便这样做了。
而现在塔露拉要让他们换个激进的做法,而他菲尼克斯被踢出局了,于是整个整合运动就换了种做法。
没有人教他这些,所以菲尼克斯也没法教别人。
他在整合运动缺少的那一点东西,罗德岛有,并且他们运用得很好。
我明白的太晚了。
当菲尼克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手脚发凉,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
没关系,反正几个月前就失望透顶了,那个时候就已经认定塔露拉和整合运动没救了,现在想明白和几个月前想明白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提前想明白也还是晚了。
需要他在1094年,阿丽娜姐还没发生意外的时候明白这个道理才行,从那个时候开始调整整合运动的大方向,才有挽救的希望。
菲尼克斯反复告诉自己,这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但他依旧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ACe捣鼓完通讯装置,刚把实时坐标重复发送了一遍,一转头就看见菲尼克斯面如金纸,嘴唇毫无血色,瞳孔都开始往上飘了。他大惊,扑过去一把抓起菲尼克斯的脉搏。
“菲尼,菲尼你别吓我啊,你千万坚持住啊!”
菲尼克斯的神识被ACe强行拉回人间,他愣愣地转过头,对着ACe惨笑了一下。
“大哥,我好像有一点死了。”
“你别,你别,再坚持一下。”
ACe现在无比后悔没有兼修罗德岛的心理健康课程,他看得出来菲尼克斯好像收到了某些巨大的打击,但是ACe不清楚怎么样去疏导安慰他。
“嗯……有了,我刚才说了我为什么怕死,但又没那么怕死。菲尼,你聊聊你呗。”
“我?”
“嗯,聊聊你为什么怕死。一般来说。你只要直面你的恐惧,那你就没那么害怕它了。”
“我的话……应该是怕没机会吧。”
“什么机会?”
“我也说不清,调查清楚真相的机会?或是报仇的机会?”
“我其实是炎国人,小时候一家全被歹人屠尽,我自己逃了出来,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遇到我师傅,他被人追杀,也死了,只知道大概是叙拉古那边的仇家。最后我留在整合运动,又把整合运动带领成这个样子,要不是遇到你们罗德岛,我真的到死都不明白……”
菲尼克斯越说越消沉。
“我*炎国粗口*真是个肺雾啊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ACe手足无措地看着菲尼克斯自己压力自己,他急得抓耳挠腮,开始怀疑是不是聊天聊毁了。
“我,我大概听明白了……”
ACe强行制止住菲尼克斯的e情绪,“总之就是些遗憾嘛,过去的东西,咱们要向前看。”
“我吗?我还有未来吗?”
菲尼克斯脑子已经懵了,说话也开始不过脑子,ACe说什么他信什么。
“当然有!就为了弥补以前的遗憾!你就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你想想,现在是不是有动力多了?”
“遗憾弥补了,我亲长和我师傅就能回来了吗?”
“这,这……”
ACe满头大汗。
“遗憾弥补了,整合运动就能回到过去吗?阿丽娜姐也能回来吗?”
菲尼克斯僵硬地扭头,看向ACe,眼神空洞,活像一具逼真的木偶。
“果然,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啊。”
“不不不,你这不是遗憾。我明白了,这不是遗憾,是执念!”
“执念?”
“对,是有害的执念。”
ACe觉得自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执念困扰着你,菲尼,让你一直活到过去,没法着眼未来。”
“而你看我,我那叫信念,是支持我的动力,是保证我不迷失的信标。”
“信念是你需要的,而执念是有害的,菲尼。放下你的那些执念吧,你该开启新的生活了,就从今天开始。”
ACe感觉自己的口才大爆炸,连珠炮似的说完一大段话,他擦了擦冷汗,长舒一口气。
面前的菲尼克斯已经安静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刚才ACe的话。
ACe觉得菲尼克斯已经被自己“话聊”治好了,他心里有些得意,想着菲尼克斯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都被自己解决了,等回舰上可以找凯尔希医生申请个心理医生的证书。
执念?
菲尼克斯强行让脑子开机,思考ACe的观点,发现他好像是对的。
那么,试着放下那些执念,试试看吧。
菲尼克斯闭上眼睛。
记忆中,家里那扇沾上血的府门正在燃烧,血色和门上刷的朱红色根本分不出来;道格拉斯心口奔涌而出的血柱,他怎么按都止不住,他看见道格拉斯嘴巴一张一合,他侧耳上去听,却发现道格拉斯已经说不出话了;阿丽娜昨天还给他缝了一双暖和的靴子,但是尺寸有点小,阿丽娜便带回去拆了重新改,第二天他就见到了阿丽娜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他去阿丽娜房间里找靴子,发现只缝了一半,那缝好一半的针脚密密麻麻,可结实了……
执念,这些都是执念……
菲尼克斯睁开眼睛。
忘掉这些执念后,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内心,那里只剩下空洞,执念是他的一部分,抛弃了执念,就相当于抛弃了他的过去。
菲尼克斯这个名字就是从痛苦和遗憾中诞生的,而执念是痛苦和遗憾的载体。
他由无数个过去的他组成,只是恰巧每一个过去的他都留有执念。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与支撑ACe的是信仰所相反的,执念才是支撑菲尼克斯走到现在的力量。
抛弃那些“有害”的执念,菲尼克斯已经没什么东西去支撑他靠近未来了。
菲尼克斯缓缓站起身。
“我明白了。”
ACe惊喜。
“你想明白了?”
“嗯,谢谢你,ACe大哥,我明白了,我什么都做不到其实并不怪我,因为我本质就是个肺雾,你不能要求一个臭小杯去干什么,因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菲尼克斯咳嗽两声,抄起已经外观看上去已经和烧火棍没什么两样的铳械,拖拉着脚步往回走。
“等等,菲尼,我觉得你好像还没懂!”
“不,我懂了。放下那些执念后我一下子就轻松了,这片大地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这种人没有未来的。”
“你,你要干什么?你别吓我啊,菲尼克斯!”
“我回去找塔露拉,求她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活到现在早就没什么指望,死了算了。”
“不要!不要!菲尼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聊天了!”
ACe跑过来强行拖住菲尼克斯的大腿,叫喊声撕心裂肺,甚至把那两个昏迷的罗德岛干员都吵醒了。
……
在以后的数十年甚至更长的一段日子里,ACe逐字逐句地找人复盘这一天他和菲尼克斯的对话,其中甚至包括许多知名的心理医生。
而被随身记录仪记录下来的这场对话,成了许多心理研究专家和学生电脑里最典型的一个案例,不要误会,是反面案例。
并且,对于ACe抱住菲尼克斯大腿求他不要死的这一抽象画面,不止一次地在罗德岛各种聚会与派对上被人提及,作为笑料和谈资。
最后,甚至发展到与罗德岛合作密切的组织,比如黑钢国际、莱茵生物、龙门等公司或城市,都对“ACe下跪求菲尼不要死”这个画面有所了解,并且相关的表情包和二创层出不穷,随着罗德岛干员的足迹洒遍整片泰拉大陆。
而作为这次事件的两位主人公,ACe和菲尼克斯,虽然在谈起这件事上也会感到些许尴尬,但总的来说是抱有无所谓,欢迎大家玩梗的态度。
“我当初确实是那个想法,即使是现在回想起那些事情,依旧会觉得难受。对的,那些痛苦的记忆也是组成我的一部分,我没必要去刻意忘记它们,我也忘不掉它们。”
菲尼克斯在某次U酱的专栏采访中,曾这样回答道。
“不过ACe肯定要负主要责任,他的心理辅导方式有大问题。”
“是的,菲尼说得对,我当时太自信了。”
ACe很自然地接过话题,“我一直都不反感讨论这件事,因为那些让我下跪求人的表情包,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
“要不现场给大家演一个?”
“演什么?欧内盖瓦达西那个?算了算了,饶了我吧。”
最后的最后,ACe强调,带着他从塔露拉手下逃跑,这是菲尼克斯最怂的一回。自从这场谈话后,再也见不到这傻鸟如此惜命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