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监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往郭凯那边推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拨号界面,信号满格。
郭凯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按号码。
他拨的是儿子郭晓阳的手机号,那个号码他不用翻通讯录,十一个数字刻在肌肉记忆里,和他每天早晨系鞋带的方式一样熟练。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郭晓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听到陌生号码时的警惕:“喂,哪位?”
“晓阳,是爸。”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郭晓阳的声音像被点燃了引线一样炸开了,语速极快,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爸?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我打到你们单位他们说你请假了,网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说你,你那个视频,你到底——”
“晓阳。”郭凯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湍急的河流里,瞬间把水花压了下去。
郭晓阳的连珠炮戛然而止,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怕他开口。
郭凯闭上眼睛,把涌上喉头的所有东西都压回胸腔里,然后开始说话。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一段已经编辑了无数次但从未发送出去的草稿里逐字逐句摘出来的。
“你听爸说,学习上的事,爸帮不了你什么了,你自己要抓紧,静海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是好专业,别挂科,别偷懒,毕业的时候绩点和项目经验比什么都有用。”
“将来找工作,找份稳定的,不管去大厂还是考公务员,爸都没意见,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别像爸一样。”
郭晓阳在那边喊了几声“爸你到底怎么了”,声音越来越急,尾音开始往上飘,带着一丝颤抖。
郭凯没有回应,继续往下说。
“还有你那个女朋友,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让我看了一眼,姑娘不错,好好跟人家处,别耍脾气,别让她受委屈。”
“人家爸妈把女儿交给你,是信你这个人,你别辜负了。”
“爸,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买票回来——”
“你不用回来。”郭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到电话那头的郭晓阳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硬,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一块铁板、再从铁板底下挤出来的硬。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又缓下来,像是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把力气用光了。
“爸给你留了一笔钱,不多,够你读完书、买套房子、成家立业,账户我报给你,你拿笔记一下。”
郭晓阳在那边喊了好几声“爸你等等”,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郭凯不理会,把账户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了一遍,那是一个境外的匿名账户,开户行不在中州,用的是郭晓阳的名义,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念完之后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记住了吗。”
郭晓阳说:“记住了,但爸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钱是哪来的,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郭凯说,这钱是干净的,是爸这些年攒的,你放心用。
郭晓阳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焦急变成了某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像是终于从父亲的平静里听出了某种可怕的暗示。他说:
“爸,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就去买票,我今晚就能到海城。”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郭凯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从平整的冰面上露出一道细纹,但他立刻把这道纹压了回去:
“爸也帮不了你了,也陪不了你了,后面如果爸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也不要在意,也不要追究。”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你以后的生活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爸刚才说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爸!你到底在——”
“遇事冷静,做人靠自己。”郭凯说完最后一句,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等儿子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指尖微微的颤,是整只手从手腕到指节都在剧烈地抖。
他用另一只手把这只手按住,按在桌上,按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松开。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推还给赵总监,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赵总监收回手机,屏幕还是热的,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印。
他站起来,看了郭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确认。
确认事情已经按照预定的程序走到了最后一步。
他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办吧”,然后收起打印纸转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防火门开合的闷响里。
郭凯被带回原来的关押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两个看守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没有人说话,鞋底在水磨石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关押室之后铁门从外面锁上,他一个人在铁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猛推了一把。
他走到铁门前开始用拳头砸门,指骨砸在铁板上的声音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混乱而急促。
然后他开始用脚踢墙,鞋底踹在混凝土墙面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嚷。
不是喊叫,不是哭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混沌声响,像是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只能通过这种毫无意义的宣泄来排出。
他摔了桌上的不锈钢水杯,杯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水洒了一地。
他用肩膀撞床架,铁架床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反弹,最终变成一阵持续不断的嘈杂轰响。
看守人员被他的闹声惊动了。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窗口后面,皱着眉头说:“安静点。”
郭凯没有停,继续用拳头砸墙,指骨关节上的皮肤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看守人员骂了一声,把铁窗拉上,过了一会儿又带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事过来,两个人隔着门听了几秒,对视了一眼,简短交流了几句。
这种闹法不像是假装,更像是某种崩溃,这种情况在留置室里不算罕见。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他转移到禁闭室。
禁闭室在走廊最深处,原来是杂物间,后来改成了临时禁闭室,专门用来安置闹事的人。
四平方,一张铁架床,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以拆卸的部件,门锁死后只剩高处一扇铁窗,离地面两米,焊着拇指粗的铁栅栏。
把他单独关在那儿,闹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两个看守打开铁门把他从关押室里架出来的时候,郭凯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他的肩膀垮着,脚步拖沓,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砸门时磕破的伤口,血沿着指缝往下淌,在地面上滴出一条断续的红色痕迹。
从关押室到禁闭室只有短短几十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郭凯粗重的喘息。
进了禁闭室,门从外面锁上,小窗拉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值班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郭凯一个人站在禁闭室中间,慢慢抬起头。
房间里唯一的自然光来自那扇铁窗,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盏常亮的应急灯,光从铁窗栅栏之间渗进来,在墙壁上投下几道平行的灰色光带,把他的人影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歪。
他在寂静中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开始行动。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和刚才发疯一样砸门踹墙的癫狂判若两人。
那种冷静只有在下了决心的将死之人身上才能看到,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墙角的摄像头朝向,摄像头装在进门的左上角,镜头对着门的方向,铁窗那边是拍摄死角。
值班室的监控屏幕上这个房间的画面只显示门和床的一角,铁窗下方的区域是完全的盲区。
他脱掉上衣,把衣服拎在手里,光着上身走到铁窗正下方的墙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窗的高度。
两米,他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栅栏底部的横杆。
他把上衣的衣摆卷成一条,跳起来将衣服甩过铁栅栏。
衣服落下来之后搭在栅栏外侧,他踮着脚,伸手去够垂下来的两只衣袖,调整衣服的位置和高度,让两只衣袖刚好垂到和栅栏底部平齐的位置。
然后他把两只衣袖在栅栏底部打了三个死结,每打一个结都用尽全力拉紧,最后用手掌拽住打好的结,整个人离地悬空试了一下承重。
衣服吃住了他全身的重量,没有松脱。
他把脖子重新套进两只衣袖之间形成的环扣里,调整位置,让结口刚好卡在下颌骨下方与喉结上方之间的凹陷处,颈动脉窦的正上方。
这个位置不需要完全压迫气管,只需要阻断颈动脉的血液供应,大脑会在短时间内因缺氧而丧失意识。
他把两只衣袖组成的环扣调整到恰好贴住皮肤但不至于太松滑脱的程度,然后他做了一个深蹲蓄力,纵身一跃,双手抓住铁栅栏的横杆,利用手臂力量将身体引体向上拉高了几寸。
他的手臂肌肉在这一刻绷得很紧,青筋从手腕一路蜿蜒到小臂。
他把脖子套入环扣中,用一只手固定住环扣的位置,另一只手慢慢松开了对身体的支撑。
最后那只手从铁栅栏上松开的时候手指曾试图重新抓住栏杆,指甲在铁杆表面刮出一道短促的白色划痕,但指尖只碰到了铁杆的边缘就滑脱了。
体重在重力作用下猛地向下坠落,两只衣袖结成的环扣在一瞬间猛烈收紧,衣料绞成的绳索像一把钝刀同时勒进脖颈两侧。
在三十公斤以上的持续拉力下,颈动脉窦被彻底压闭,颈动脉血流瞬间中断,大脑供血在几秒内归零。
他的意识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模糊,视野从四周往中心塌缩,眼前最后残存的影像是那扇铁窗栅栏之间漏进来的灰白色灯光。
那道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然后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脑干检测到血液中二氧化碳浓度急剧上升,触发了不可抑制的原始挣扎反射。
他的双腿在空中本能地蹬了几下,脚趾在离地面几十厘米的高度来回划动,像是在寻找一块不存在的立足点。
他的嘴张开了,努力扩张胸腔试图吸入空气,但气管被外力持续压迫,空气通过气道时发出嘶哑而细弱的杂音。
他的手指先是攥紧,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只剩下食指和中指还在微微颤动。
此后约二三十秒,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次,这是大脑在彻底缺氧前最后一次释放神经冲动,肌肉组织在失去中枢神经控制后短暂无差别放电,四肢同时痉挛了一下,然后一切静止。
此后他的身体缓缓停止了一切自主活动。
只有手指尖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震颤,然后是彻底的静止。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逐渐散大,对铁窗外渗进来的路灯光失去了最后的反应。
铁窗外面,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透过栅栏照在他裸露的后背上,皮肤上的汗珠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然后随着体温的流逝慢慢蒸发。
监控室里空无一人。
郭凯选择的时间点是每日例行交班会议期间,他知道这个时段值班人员会集中在会议室核对当天的收押和释放名单,监控室大概率无人值守。
等有人回来坐下也是先看整体画面扫一眼,不会第一时间注意某一间禁闭室里一个静止的人影有什么异常。
等看守人员散会回到各自岗位,值班的年轻民警例行扫了一眼监控屏幕,发现禁闭室的画面里有个人影挂在铁窗上的角度不太对。
身体是悬空的,脚尖离地面有相当一段距离,和之前被关进去时站在墙角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放大画面确认自己没看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耳机线被扯掉,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上还在播放一个搞笑短视频。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喊了一声我操,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两个值班民警冲到禁闭室门口手忙脚乱地掏钥匙打开铁门冲了进去。
把人从铁窗上弄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身体软得像一袋湿沙,皮肤表面冰凉。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缺氧窒息特有的青紫色,嘴唇发绀,嘴角有一丝干涸的唾液痕迹。
颈部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边缘整齐,位置在喉结上方,勒痕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擦伤和皮下出血,衣料打结处勒进皮肤最深的部位已经磨破了一层表皮,渗出的血珠混着汗液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瞳孔散大固定,对强光手电的照射没有任何收缩反应,眼球结膜下有密集的针尖状出血点,这是机械性窒息典型的外部体征之一。
全身肌肉已经完全松弛,括约肌失去张力,裤裆处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一个看守蹲下来用手指按在他颈动脉上探了很久,又扒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然后抬起头对另一个看守摇了摇头。
法医赶到的时候只做了现场确认,用便携式体温计测量了肝温,结合环境温度和体表尸僵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发现前半小时左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缢死,方式自为。
看守人员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他之前住的那间关押室的床铺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是从他写了一半的那份枫丹阁证据清单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面上有些微皱,像是在书写过程中被反复揉过又摊平。
上面只有一行字:“儿子,爸对不起你,以后好好做人。”
字迹歪歪扭扭,好几个字的笔画都在不该拐弯的地方拐了弯,撇捺的收笔带着明显的颤抖痕迹,但纸面很干净,没有泪渍,没有墨迹晕开的斑痕。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应该是手在剧烈地抖,但眼眶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