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安听见这道赏赐,面上微微一怔,心底却掀起万丈惊涛。
古之天下,一地自主募兵的权力,分量重得难以想象。
一旦手握一地募兵之权,
便可自行挑选、征募士卒。
这支兵马从征召、编组到日常操练,皆由主将一手主持。
号令如一,上下同心。
长此以往,兵员源源不断,根基越扎越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但却不会出现兵士知其恩、服其令,只知直属主将,不知远在庙堂的君王的情况。
毕竟,一方封疆的割据实权,向来是三样相辅相成:
募兵权、财赋权、治理权!
如今大王所赐,仅仅是募兵一项。
士卒是他招,可粮草、军械、饷银、辎重等都要仰仗大秦朝廷供给,地方民政、赋税依旧由秦吏掌控。
命脉攥在咸阳手中,朝廷对这支兵马的约束依旧牢固,谈不上割据自立。
可即便只是单独一道募兵之权,依旧是天大的恩典。
足以见祖龙用人的魄力。
只要此人有才、所行利于大秦,便敢放手授予权柄,不去一味拘着、防着。
在此之前,赵知安已连跳三级,爵位一路高升,荣宠罕见。
可和眼下这道募兵特权相比,爵位的分量反倒轻了许多。
震撼之感,远胜先前。
赵知安认为,祖龙肯将这般重权交到自己手上,固然有昨日一番应答深得圣心外,
今日献给大王的那顿羊肉火锅……想来也不无几分功劳。
下方,
一众刑徒军将领听闻旨意,个个神色振奋,眼底炙热。
刑徒军是赵知安首倡之策。
军功封赏虽出自秦王诏令,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机会,全是因跟对了主将。
回想昔日在韩国军中,
主将调度昏聩,士卒保全性命已是奢望,更别说奇袭破敌、博取军功。
且从前在旧军之中,主将吃肉,他们也连一点残汤都分不上;
如今跟着赵知安,立下的功劳,放在他们降卒的身上,已是泼天富贵,称得上吃的满嘴流油。
不过,他们心底一直担忧一件事情:
待到赵国战事落幕,朝廷会不会将刑徒军拆分打散,编入秦军各部混编,从此不能再追随赵知安。
如今这道募兵令一下,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
他们感念秦王宽恩,看向赵知安的目光里,忠诚更是浓烈到了极点。
……
王翦听着旨意,眼中诧异一闪而逝。
以他老辣的眼光来看,大王这道诏令,着实有些……出格。
可转念一想,
赵知安此番战绩耀眼,才略过人。
再加上那几分与秦王相似的容貌,引得大王心生亲近,倒也说得通。
王翦无意深究大王心中真实盘算。
毕竟,他所求不多。
只盼辅佐大王平定四海之后,寻个时机上交兵权,卸甲归田,做个安闲富家翁。
和王翦的淡然、其余秦军将领的震惊、刑徒军的狂热不同,桓齮眉头紧紧锁起,满心忧虑。
若是这募兵之权交到一位老将手中,桓齮不会有半分异议。
可赵知安呢?
纵然此战锋芒毕露……
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少年骤掌这般权柄,隐患太大。
更何况,
赵知安越是耀眼,桓齮心中越是憋屈!!!
他是大秦宿将,往日浴血沙场,屡立功劳,不过一战败北,便接连受罚。
后续再立功绩,也没能抵消前过。
如今大王却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如此破格恩宠,强烈的不平衡涌上心头。
只是他自认出发点是为大秦社稷,
桓齮略一斟酌,跨步出列,高声进谏。
“大王!臣心中深以为忧。赵知安以奇袭破赵,可从未有正面硬撼李牧这般当世名将的大战履历,资历尚浅,年纪太轻。旧韩之地募兵之权,干系重大,岂能轻易托付一个十八岁少年?”
“依臣之见,此权要么收归咸阳朝廷直管,要么交由王翦这般老成持重的老将执掌才稳妥。”
“刑徒军如今战力强横,若长期由赵知安自主募兵,日久年深,这支兵马会渐渐沦为他的私曲,滋生出只知主将、不知大秦的势力,将来一旦心生异念,便是国之大患!”
躺着也中箭?
桓齮话音刚落,王翦见自己被牵扯其中,连忙出列回话。
“大王,刑徒军之制,在灭赵之战中证明大有可为,足以加速一统大业,这套募兵编组之法,能够复制推行,是大秦的一柄利刃。”
“只不过大秦关东锐士与旧韩地士卒之间,言语、风俗隔阂深重,若是强行混编,人心难聚,战力反而折损。”
“以旧韩故土为根基就地募兵,同籍同乡,军心更容易凝聚,这支军队才能保持最强的锐气。老臣以为,刑徒军之制当保留。”
“至于其中隐患……大王雄才大略,待天下一统之后,何时裁撤、如何整编,届时自有圣断。”
王翦不想卷入这场争辩,奈何桓齮把他抬了出来,只能出言。
但他信得过嬴政的决断。
不愿去评判这道诏令的利弊。
言语之中,皆是顺着秦王的方向,稳持大局。
嬴政见桓齮公然出列质疑已经颁下的王令,眉头微微一蹙。
这不是朝堂上集思广益的朝议。
是他已经敲定、当众颁布的旨意。
当众辩驳,已是悖逆。
嬴政还未开口,赵知安抢先一步出列。
“启禀大王,臣也以为刑徒军之制应当留存,可为大秦扫平六国再添助力,缩短一统时日。”
“只是臣年岁太轻,入伍不过一年,资历浅薄,骤然执掌旧韩地募兵之权,担刑徒军上将军,实在难当大任。”
“臣恳请大王,另择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居邢徒军上将军之位,统管此事。”
嬴政固然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胸襟。
可桓齮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若是坦然接下这份权柄,往后朝堂之上,弹劾、非议、猜忌的奏疏定会源源不断。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迟早会引来秦王的疑心。
赵知安清楚,历史上的嬴政虽不妄杀功臣,可自己的到来已经搅动世事,蝴蝶扇动翅膀,前路早已不同。
锋芒太盛,未必是福。
他不由暗自对比。
朱元璋在放心放权给朱标,是因朱标是储君,血脉相连,故而敢放手托付重务。
但……也正因重担压身,朱标才积劳成疾,嘎了!
所以前世番茄大明一朝的小说,探究朱标死因的时候,大多都会狂喷朱元璋。
可他不是嬴政的子嗣。
不过是容貌有几分相似,如同旁人笑谈的小马云。
形似,终究不是。
嬴政看着赵知安。
泼天的权柄摆在眼前,依旧头脑清醒,进退有度,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中愈发满意。
嬴政在赵知安身上,再次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当年他身居秦王之位,羽翼未丰,暗流环伺,亦是这般冷静隐忍,审慎判断局势。
如今赵知安少年得志,骤然得此大功,却不骄不躁。
这份心境,何其相似。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质疑:
“赵知安虽年少,可他的才干、战功,有目共睹。用兵,善出奇谋,常常跳出常理,可他有一点不变:逢战必胜,且每一战皆是大胜。”
“旧韩地募兵之权、刑徒军上将军之位,寡人决意交给他。道理很简单:谁让寡人看中的将军,只有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