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白清漓和白幼玲来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白幼玲挽着姐姐的胳膊，脑袋半靠在她肩头，显然已经累得不行了。
可那双大眼睛却依旧在四处乱瞟，落在周围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路边摊上，脚步都变得拖沓起来。
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妹妹那张写满“想吃”的小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没看见，只是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去满足这丫头了。
更重要的是，她直到现在都还在想江沐阳的事。
从打完那一巴掌到现在，她越想越不踏实。
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海里翻涌，让她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玲玲。”白清漓忽然轻声唤她。
白幼玲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炒饭摊上收回来，侧过头望向姐姐，
她嘴角残留着一小点晶莹的口水，把她清纯的小脸衬托的更为稚嫩。
白清漓喉间发涩，帮她擦掉嘴角的晶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等下看完奶奶你一个人先回去。”
白幼玲懵懵地问：
“那姐姐你不回去吗？”
“我陪奶奶一晚上。”
白幼玲想都没想就回道：“那我也陪奶奶一晚上。”
白清漓摇头，语气轻柔却不容商量。
“不行，你明天还要上班。”
白幼玲撅起嘴反驳：
“可是姐姐你明天也要上课呀……”
白清漓面不改色，语气淡淡：
“我上课的时候可以睡觉，你上班的时候能吗？”
白幼玲张了张嘴，想说“能”。
因为奶茶店里的姐姐阿姨们都很照顾她，尤其是那个总是把卖不完的小蛋糕偷偷塞给她的王阿姨，还有每次她犯困打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店长姐姐。
就算她真的在休息室趴着睡一会儿，她们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
她观察着白清漓已经眯起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敢把那个“能”字说出口。
她耷拉下脑袋，像一株被霜打的小白菜，闷闷地说：
“好吧……”
白清漓看着她沮丧的小模样，知道她是害怕一个人睡觉。
因为一些事故的缘由，这丫头从小就胆小怕黑，让她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过一整晚，确实是难为她了。
可她今晚是真的放心不下医院里的奶奶。
“明天下午带你去吃蛋炒饭。”白清漓最终这样说道，语气放柔。“今天晚上乖乖的好吗？”
白幼玲听见她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有些不服气的嘟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你老是这样。”
白清漓弯唇浅笑。
“嗯，不是小孩子了。”
“那蛋炒饭还想不想吃？”
白幼玲悄悄抬眸，又迅速垂下去，脚尖撵着地上的小石子来来回回的滚动，好半晌才小声嘀咕：
“想……”
白清漓眼里笑意更深，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
“那就乖乖听姐姐的话，明天带你去吃。”
“好。”
……
医院。
白清漓走到缴费窗口前，把最后一笔治疗费用补上。
白幼玲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不吵不闹，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她的衣角。
缴完费后，两人上到三楼，推开306病房的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位。
其中一张床位空着，另一张的床头靠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
正是抚养两人长大的刘玉花。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在岁月和病痛中失去了光彩，但在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两个妮子时，还是亮了一下。
“漓丫头，玲丫头，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刘玉花颤巍巍地想坐直身子。
白清漓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好。
白幼玲也坐到矮凳上，把脑袋搭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她问：
“奶奶，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刘玉花重新靠在床头，伸出枯瘦的手拍拍她的脑袋，笑呵呵道：
“好着呢，好着呢，奶奶好得很，你们不用天天往这儿跑。”
白幼玲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撒娇道：
“可是我们想奶奶了嘛。”
“呵呵呵……”刘玉花被她逗乐。
白清漓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也跟着扬起，从兜里拿出缴费单据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
“奶奶，剩余的钱已经缴了，你安心养病就好，等过段时间我和妹妹就可以接你出院了。”
刘玉花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缴费单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又缓缓移向白清漓清瘦的脸，再看向把下巴搭在床边，正眼巴巴望着她的白幼玲。
欲言又止。
她不是不知道的。
自己这把老骨头，前前后后住了多少回院，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钱。
而这些钱，哪一笔不是两个妮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学校里拼命拿助学金，放学后还要去给人当家教，有空余时间还要去打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但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伸出另一只枯瘦的手覆在白清漓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没说自己拖累了她们。
因为她知道这种话只会让她们两姐妹更加难受。
她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温柔的褶子。
“好啊，好啊，你们俩现在出息了，以前奶奶养你们，现在你们给奶奶养老了，呵呵呵……”
她红光满面，脸上的病气瞧不出半点，像个普通人家含饴弄孙的老太太。
病房里的气氛很快就暖起来，不再那么沉重。
“奶奶，你跟我们讲讲我们小时候的事嘛。”白幼玲仰着脸问。
奶奶睨了她一眼，故意卖关子：
“你小时候啊？你小时候可糗了。”
“啊？我小时候怎么啦？”
“你呀……”奶奶拖长调子。“都上小学六年级了，还尿床呢！”
白幼玲的小脸腾地烧起，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我……我才没有！奶奶你乱讲！”
“怎么没有？那回你第二天早上偷偷把床单塞进洗衣机，还是我给捞出来的，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那是……”
白幼玲急得直结巴。
随即突然指着白清漓，大声甩锅。
“是姐姐尿到我裤子里的！”
“呵呵呵呵！”
刘玉花拍着大腿，乐不可支。
“好好好，是你姐姐尿你裤子里的。”
“我们玲丫头最爱干净了，从小到大就没尿过床，行了吧？””
白幼玲偷偷瞄了白清漓一眼，见她瞪向自己，又迅速把头埋下，只露出两个羞红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