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陕兵们还在清城，可正阳门下，已经开始有人来了。
朝会上称病的、躲在家里的、卷了官印想跑又没跑成的、不奉天子令的...
南京六部的、五军都督府的、各卫所主事的...
南京城里穿官袍的，一个一个，被韩赞周带着人，从家里提了出来...
他们跪在正阳门下，按照上朝时的品级班列，像上百个从地里冒出来的蔫茄子。
同时在班列上摆着的，还有几十个脑袋。
他们在被找到时要么想躲，要么想拿银钱收买，最后都按照皇爷的意思，“人和脑袋，总得来一个...”
不时有人被带了过来，按照班列乖乖跪了下去。
他们先看到的是那些被摆在地上的脑袋，目光再往前，是一个已经被跪得奄奄一息的里正，最后他们哆哆嗦嗦地仰起头，看向城楼上面。
那个身穿青色斗篷的人，依旧站着，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显然是已经站了太久太久了。
在这极度压抑的气氛中，有个礼部主事先撑不住了，他往前跪爬了半步，声音发着颤，“陛下...臣...前日真是病了！”
可还不等天子开口，立马有两名天子亲卫冲上前来，拖着他往后走去。
不多时，一颗人头被规规矩矩捧了上来，然后端端正正放在了他刚才跪着的位置。
无数人的瞳孔缩紧了！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
给过你们解释的机会了，你们没解释。
现在，你们想解释，可天子却不打算听了！
不断有人被带了过来，也不断有脑袋被端了过来...
无数人跪在这冰凉的石板上，身子已开始微微地晃，腿也开始发麻。
他们忽然明白，天子这不是在等他们认错，也不准备听他们认错...
天子，这是在熬他们！
熬到有人先撑不住，熬到有人先开口咬别人，熬到他们把同僚的名字、把江南的烂事，一件一件细细的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正阳门城楼上，姜明武这个从刀山里爬出来的汉子抿着嘴，看着天子的消瘦的背影，眼眶泛红。
皇爷这哪是在熬这些南京文武官员，他分明是在熬自己！
他从昨夜就站在了这里，已经整整九个时辰了，微丝未动，滴水未进！
他有心开口轻劝两句，喉咙却像是被堵死了一样，好几次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久后，他看向皇爷那消瘦的背影，和已经变成灰色的斗篷，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力气，往前轻轻迈了半步。
“陛下...要不先喝口水？”
朱由检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那些人，看着他们头顶不断飘起的云朵，只是心里像被无数刀尖刺着，满是血流如注的窟窿。
无数人头顶的云朵都是黑的，稠的像墨！
无数人头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依旧有金色云朵的出现。
他看向那些零散的金色，挑了一个离得最远的。
他原以为离这么远，他就不用看清上面的字，也根本不可能看清金云化成的金字，可那行字却像是铜铸烙印的，深深刻进了他的眼睛。
【谢东园，役满考授八品衔，督署书吏，性好善。】
【南京城陷，曰“贼势如此，必不独活”，遣散家仆，一仆曹氏独不去...率眷属投珍珠桥河死...】
“役满考授八品衔...”朱由检轻轻喃呢了一声。
役满考授，不是科举正途，和“荐举、荫叙、捐纳”并列，都属于“杂途”，只不过荐举凭的是关系，荫叙靠的是父辈，捐纳砸的是银子，“役满考授”则凭的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办事有功”十二个字！
役满考授的资格，是十几年如一日抄写、跑腿、熬夜、勤恳办事；这不是吏，因为他有衔；可这也不是官，因为他没有权！
而大明基层的教化、基层的治理，甚至真正和百姓们面对面的打交道的，正是这些被官当成杂役的“役满考授”！
朱由检盯着“役满考授“四个字，面容慢慢发起了苦。
大明做官的正途，从来只有一种，那就是科举！
一个月前，自己又加了一种，那就是格物院...
科举取士，弊端不少，可它有一件好处，那就是评定有标准，标准对所有人一样，这是最公平的法子！
文章摆在那里，谁好谁坏，糊了名字也能分出来！
格物院不以文章取人，而是以结果推功劳...种出粮、造出炮、治好病，就是本事！
这个法子粗，但粗得实在，也粗得公平！
可“役满考授”不一样...
考核在地方，保举在长官；一个吏能不能役满、能考什么品级，全看上头一句话...
上头说你好，你就是八品；上头说你不好，你抄一辈子文书也还是个白身。
这条路一开，地方官就能拿官身当绳子，把底下人一个个拴在自己腰带上...
朱由检眼神满是痛苦，他看见了一条能直接跟百姓通话的路，可中间却拦着无数地方官...
正在这时，正阳门底下突然传出了一道轻轻私语声。
像是谁在试探...
有个户部郎中瞥了瞥身边的礼部郎中，故意压低了声音，颤抖着开了口，“刘大人，你昨夜不是说要往水关送粮吗？怎么没走成？”
礼部郎中脸色瞬间惨白。
他到底是做官的料子，瞬间便明白了互相的撕咬已经开始，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孙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户部郎中瞥了眼没动的天子亲卫，心中初定，声音微微抬高，“就是好奇，刘大人昨夜明明能跑，怎么没跑？”
礼部郎中恨得牙痒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孙大人，你自己不也没跑？”
“我跑了，没跑成。”礼部侍郎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抬头向城楼上看去，声音洪亮，但身子却抖成了筛子。
“陛下...臣有本奏...臣昨夜往水关送粮，是刘大人牵的线...他说水关守备是他同乡，能放船出去！”
礼部郎中急了，往前一扑，差点没哭出来，“陛下明鉴...他胡说！臣昨夜在家养病，根本没出门！”
“你养病？”礼部郎中冷笑着，声音更大了，“你养病养到水关去了？”
正在他们互相攀咬时，有天子亲卫走了过来，看着两人冷哼了一声。
“噤声！”
“天子曾有令，既要攀咬，二位大人便随我来，咬死一人为止！”
两位郎中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眼神中满是恐惧！
互相攀咬的两个人，会活一个！
而活着的那个，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先不说，但有一点，就是要想继续做官，就只能做天子的狗！
因为江南容不下一个为了活命出卖同僚的人！
虽然大家都这么做，可没人说，也没人明面上做...
都是底下的东西，谁肯拿到明面上...可天子这却是要他们攀咬至死呀！
到时候，江南怎么能容他们！
大家都在池塘里游泳，你在池塘里尿尿，还他娘的是在仰泳着尿！
那谁还敢让你下水！
可现在亲卫就在他们身前，几个同僚还捧着脑袋在班列上跪着，他们两人也没了其他办法，只能咬着牙跟着亲卫去了远处！
而随着这两个人的攀咬开始，不断有人互相攀咬；可诡异的是，无论是三人攀咬，还是四人攀咬，都会被那些天子亲卫精准地分成一对一！
这就意味着，跪着的这些人中，会死一半！
而活下的那一半，要想继续做官，就只能成为天子咬向江南的狗！
正阳门下跪着的人越来越多，无数人开始窃窃私语，咬向了自己的死敌！
然后他们被带离，等到回来时，怀中已多了一个木匣。
匣子中，是他们攀咬人的人头！
是他们的投名状，也是他们的狗链！
他们跪在那里，看着面前装着人头的木匣，浑身颤抖...
朱由检站在城楼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被双双带走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头顶黑云，死谁他都不心疼...
那十来个头顶金云的，自然在他的授意下，活了下来...
而那些头顶上什么都没有的，有没有罪证，全在韩赞周的记录上...
他尽量做到不妄杀一个好人，却实在没法做到不放过一个坏人...
因为头顶黑云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他也需要一批狗，去咬江南！
有跪着的京营参将看到这一幕，眼神亮了起来，他们刚开口攀咬，却被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天子亲卫吓了一跳。
“武将与文官不同，文官不听调令，国家会乱；可武官不听调令，国家会亡...”
天子亲卫冷眼看着他，嗤笑着，“天子都调不动你，你还想活？”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参将愣住了。
刀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