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未时，南京秦淮河。
河面上的画舫比往日少了许多，只剩几艘晃荡在河面上，像是美人脸上的麻子。
正在满城人都被废奴，被孝陵卫入城的消息炸得头脑发晕时，一艘画舫从桃叶渡口缓缓驶出，船身宽大，上下两层，下层舱房，上层敞轩。
这艘画舫，是沈鹤年的私船。
有资格上这条船的，整座南京城里不超过二十个人。
江南有句老话，“四象八牯牛，七十二只黄金狗”。
象是家产数不清的，牯牛是一千万两以上的，黄金狗是一百万两以上的。
沈家，就是“四象”之首，南京城里的头一号。
沈鹤年名下有多少田，他自己也说不清。
松江、嘉兴、湖州三府，连成片的良田不下四十万亩，每年地租收入就超过百万两。
苏州、杭州、松江三地的绸缎铺、棉布行、典当铺、盐引栈，加起来四百多间！
他还有七条海船跑日本，三条跑南洋，每年进出白银都在四百万两上下！
更不用说他手里攥着的那些私债契，江南多少士绅、多少小地主，多少面上看着还算不错的富户，欠他们沈家的银子，子子孙孙都还不清！
但这会，沈鹤年坐在画舫敞轩的最下位，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今天的主人，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也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光是“废奴”两个字，更是因为今日上船的，每一个捻死他都比捻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最上首坐着的那个人。
钱春。
南京户部尚书，东林党元老钱一本之子，万历三十二年武进士，今年七十二岁，胡须一片银白。
他曾因上疏弹劾守备宦官，反对分封福王庄田，名震一时。
舱内一片安静，许久之后，老态龙钟的钱春轻声开了口。
“天子在南京。”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震惊。
船舱里的七个人，除了沈鹤年有些发懵以外，其余人似乎都已经猜到了这一点。
钱春的声音落下，半天不见其他人开口，似乎不是很满意大家的反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叶大人，你信不信？”
叶灿睁开眼，苦笑了一声。
他是南京礼部尚书，桐城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
他虽出身桐城科举仕宦家族，但家中除成堆的书籍外，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崇祯元年，曾有盗贼去他家行窃，临走时还给他放了二两银子，这件事一直是江南美谈。
他抬起头，看向其余人，心中又叹了一声。
“废奴令”对他家没多大影响，因为他家中压根就没有奴。
可他是圣人门徒，衍圣公副署的急递，他不能不认。
可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副说辞。
“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韩赞周那份急递，程序上站不住...”
“放奴需要朝廷正式行文、户部核销、地方官执行...一份抄本，连玉玺都没有，我不能认。”
“不能认，还是不敢认？”坐在他身边的汪庆百猛然嗤笑了一声，看了眼叶灿，又看了眼钱春。
他是南京工部尚书，技术派官员，浙江开化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天启皇爷的人。
“红丸案”中，他与大部分朝臣持了不同意见，力主清查，从上到下，一个不留的查，查到谁，就灭谁的族！
然后第二个月，他就被下放到了南京！
他家是开化大族，“废奴令”动的是他家的人。
可他在是前朝天子的心腹，不是崇祯的心腹，他不会推动这件事，也不会反对这件事。
所以汪庆百苦笑了一声，先给这件事定了性。
““废奴”此事，百害百利...可《大明律》有定例，放奴需经三司核议...韩赞周一个太监发文，不合律法...”
“我建议各府州县先报数据，具体放免，等朝廷正式行文到了再说...”
话音落下，他便闭起眼睛靠了起来，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踢给了其他人。
可没有人愿意再接。
画舫在河面上晃荡，轻轻摇着舱内所有人。
就在这死寂的气氛中，钱春轻轻叹了一声，看向余鹍翔。
余鹍翔是苏松道参政，湖广辰溪人，天启五年进士。
这样的议事，他本没资格参加，可他的职位，却硬生生将他抬进了这场议事！
苏松道参政，是应天巡抚下属的核心地方大员，负责苏州和松江两府的民政、财政与粮储。
而苏松地区，正是大明财赋的命脉所系！
苏州、松江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也是奴仆问题最集中的地区，废奴令能否在江南推行下去，最关键的地方，便是苏松两府！
所以，他的职位在这场议事中至关重要！
可此刻，他却死死皱着眉，半盏茶后，才轻声说出了一个字。
“等！”
“苏松道近二十万多家奴，真要全放，不出三天就得乱！放出来的人没饭吃，就会抢粮！抢了粮，士绅就会镇压！镇压了，就会死人！”
“到时候，别说废奴，光是江南死的人，就够咱们这些条船，沉上十次了！”
钱春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余鹍翔的意思。
余鹍翔这是等着其他地方先死人！
这样的话，无论废奴能不能推下去，起码有了前车之鉴，他自己不会受到此事波及！
这是一个死道友还是死贫道的问题。
很显然，余鹍翔让其他道友的脑袋往前顶了顶！
可余鹍翔的话音落下时，武绍祖就急了。
他是两淮盐运使，是大明最核心的财赋职位之一，最关键的是，他跟盐商集团几乎是绑在了一起！
余鹍翔能等，他却等不了一点。
余鹍翔能把脖子缩回去，可他呢，他怎么缩，他要是往后缩，两淮盐商就会逼着他把脖子往前伸！
“废奴是没错，可盐商怎么办？”他这一开口，声音便急了起来，将整个船舱都似乎带得有点震。
“废完奴，然后呢？盐场谁干活？”
“盐场停了，盐税就断了！”
“盐税断了，朝廷拿什么发饷？”
“到时候，天下大乱，别说咱们这条船，就是...”
武绍祖的声音还在船舱内咆哮时，猛地听见舱内最后一个人冷哼出声，瞬间吓得脖子缩了缩，连后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冷哼的是林宰，南京兵部尚书，福建漳浦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
他曾设计兵解成都之围，也与秦良玉关系莫逆。
这是他能在南京兵部尚书上坐稳的主要原因。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丝戏谑。
“韩赞周已经把能收拢的兵都收拢了...我手里的兵，他说调就能调！”
“所以你也认了？”有人轻声开了口。
“我不说认不认的事...”林宰扫视了一圈，“我告诉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消息，你们再想一想要不要认这件事？”
“大同战场上，起居注官李士淳战死！”
堂内瞬间一惊！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史官提刀，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情！
这意味着，建奴已杀至天子身前！
这意味着，天子随时会死！
就在堂内的气氛死寂一片时，林宰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讲一件自己都不相信的事。
“就在天子垂危之际，六百步外的皇太极负伤败逃！”
“因为他被六百步外的天子，空弦射伤！”
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宰。
林宰的为人他们知道，这么多年，全凭“中正”两个字立身。
他说出的话，绝对不可能是假的！
可这件事，怎么听怎么离谱！
“我知道你们不信。”林宰轻笑着，只是笑容中满是苦涩，“我自己也不信...”
“可兵部的急报上就是这么写的...九边将士，大同满城百姓都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许久后，在这满堂的死寂下，林宰站起身来，看着几个浑身已经发着抖的同僚，朝着北方深深抱了一拳，冷哼着。
“这是天命！”
“你们，敢不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