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满脸欣喜的拆开信纸，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整封信里，只有这短短一句话。
“陛下，下江南，用不用臣去？”
朱由检盯着这一行字，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好你个卢象昇，朕让你万事自己拿主意，没事别来烦朕，你就真不写信了？
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只有十个字？
够不够路上马的草料钱？
不过郁闷归郁闷，朱由检还是咬着牙想了半天。
卢象昇是九边总督，是机务府府官，是镇朔侯，是现在天下官身最高的将领，没有之一！
江南士绅再横，也得掂量掂量一个侯爵总督的分量！
最主要的是他出身江南，现在已经是江南官场的精神领袖。
若是他跟着下江南，江南官场至少不敢明着阻挠，清漕、清田、废奴，有他在，阻力会小很多。
可问题是，卢象昇现在走不开。
宣大新军刚搭起架子，蒙古部族也要收服，杜度还被押在大同等着代善的出价...
北伐方略是陈奇瑜画的线，但兵是卢象昇在练，路也是卢象昇在修...
而且听吴阿衡说，去清查军械的陈演还提着刀跑到卢象昇面前，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哭了一回...
这时候把卢象昇调回来，朱由检心里太没底了。
许久后，他叹着气在信尾写了七个字。
“不用来，北伐事大。”
写完后，他又将信纸翻来复去再查了好几遍，确定卢象昇只写了这十个字后，才将信装回了原信封中，让人给送了回去。
“老子比你的字更少！”朱由检叹了半天气，一脸愁容。
然后等他抽出第三封信时，脸上的肌肉就开始不自觉的抽动。
自从他离京后，孙传庭的信就到了，一天一封，从来不断。
可问题是，信太厚了，他还不得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生怕漏掉什么信息。
每次的信，还刚好七页。
朱由检唉声叹气的抽出信纸，慢慢看了过去。
上面的话絮絮叨叨，从练兵到分田，从流寇到旱情，从军饷到种子，连新兵每天吃多少盐、战马吃多少料都往上写...
事无巨细，末了还问陛下怎么看...
朱由检只觉得头更疼了，叹着气，提笔在第七页信纸上回了信。
“朕能怎么看，朕坐在马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末了末了，又提笔写下每次回信都要写的那行字。
“除了要钱别找朕...想杀谁就杀谁，朕给你撑腰！”
可字刚写完，却猛地一怔，手摸到了第七张信纸下的第八张信纸。
“陛下久未答复微臣前日所请，臣已自作主张，调虎大威率其本部三千骑南下，听候陛下调遣...”
“李自成率残部数百人往南移动，似往湖广方向...臣已按陛下密信，密切关注，暂不动手...”
朱由检盯着“虎大威已南下”几个字，扶着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先斩后奏的！
孙传庭信里写“陛下久未答复”，可自己昨天看的那封信上才说打算让虎大威南下，自己刚回了信，现在还在半路呢...
仅仅一天，就是“久未答复”...
不过，这种先斩后奏的风格，自己是真喜欢。
要是什么事都等自己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片刻后，他又在信纸上加了一句，“湖广有张献忠在，朕已令他待命，不日即将东进...”
朱由检写完，慢慢眯起了眼。
李自成去找张献忠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而且自己传信给孙传庭，再让孙传庭去驱赶李自成和张献忠汇合，时间太长了，自己也等不及。
片刻后，他掀开窗帘，看向窗外，随手叫了个老营兵。
“去趟谷城，告诉张献忠，李自成去找他了...让他们抓紧时间汇合，一起南下。”
老营兵皱了皱眉，显然没想明白张献忠为什么会听天子的话，不过还是抱了抱拳，带着几骑领命而去。
朱由检眯着眼盘算了片刻，再次将那些密信奏折一份份翻了开来。
可是似乎刚才的好运都用完了，接下来的连着十几份奏折密信都是各地巡抚呈上来的。
山西巡抚宋贤说山西已基本安定，商路正在重铺；山东巡抚徐人龙说试航在即，孔家的献地已在开始筹划分地；河南巡抚李仙风说一明商会的献粮已到河南，但流寇肆虐，行程缓慢；保定巡抚张其平说正在组织人手进行农事生产...
至于南边的那些，应天巡抚张国维、安庆巡抚史可法、浙江巡抚黄鸣骏、江西巡抚解学龙、福建巡抚张肯堂、广东巡抚张镜心、广西巡抚林贽、湖广巡抚方孔炤、偏沅巡抚陈睿谟、四川巡抚王维章、云南巡抚傅宗龙、贵州巡抚朱燮元、苏松巡抚祁彪佳等人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奏折密信在同一天到了他这里。
除了应天巡抚张国维、安庆巡抚史可法、苏松巡抚祁彪佳等几人说江南已乱，其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所有巡抚，无一例外的没有提粮的事，也没有提灾的事。
朱由检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有些巡抚心里装着朝廷，知道朝廷没粮，不忍心再提；
有些巡抚，则是从江南漕运断了后，就在等这场南北粮战的结果。
许久之后，朱由检瞥了眼刘若愚，然后闭上了眼睛，“剩下的，念吧...”
刘若愚慢慢拿起了剩下不多的那几封密信，轻声开了口。
“皇爷金安。倪元璐中毒案，老奴查了...”这是曹化淳写的。
“...毒出江南，下毒的是倪府一个厨子...跟复社有牵连...”
“...另诸事安好...”
朱由检的心情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对于这个老太监来说，只要天没塌，都是“另诸事安好”。
在他眼里，就没有什么不能安好的事。
第二封信是韩赞周来的，这是最长的一封信，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朱成功已到南京...”
“...董德环去了福建，见了郑芝龙...”
“...骆养性在江南烧鱼鳞册、放空粮船、散布复社募兵的消息，老奴以为，骆养性这是在逼江南真反...要不要老奴动手？”
“...江南已乱...连日来各府州县乡绅纷纷抱团，以“防匪”为名组建乡勇...粮价飞涨，松江米价已至三两一石，苏、常、镇、杭各府亦在跟涨...”
“革左五营、张献忠今日已有异动...老奴已令安庆、徽州、宁国各营加强戒备...”
这些事，每一件都让朱由检的眉头多拧一分。
朱成功到南京，这是郑芝龙在观望，是在明摆着告诉朝廷，我郑家不会反大明，但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的跪下去！
董德环去见郑芝龙，很明显是想借郑芝龙的手对抗海运、对抗新政...
至于骆养性做的那些事，让朱由检的拳头都拧了起来。
他前日才收到骆养性的密信，措辞说的好听，不过还是为了保命。
这个人的能力是有的，可永远都把他自己放在第一位，哪怕这样会让更多的人死！
这样的人，自己用的不放心，不过他暂时还有用，先不能杀！
至于江南乱，乡勇起，这是意料之中的。
江南已经是池塘里的腐臭淤泥了，只能连根都清了，大明才能有一条活路！
至于革左五营和张献忠的异动，这是最不让自己担心的。
杨嗣昌进了英山，这件事自己知道。
张献忠收到了李定国的密信，等李自成一到，让三方汇合，先去江南给朕把池塘底的淤泥先铲一遍！
许久后，朱由检慢慢睁开了眼。
“传令尤世威，加速行军。明日午时前，过济南府。后日，入兖州。”
“给韩赞周传话，朱成功在南京，好生伺候着；郑三俊那边查不出来就别查了，先缓一缓；骆养性别杀，留着让他在江南搅一搅，水越浑越好...”
“还有革左五营、张献忠等部，让安庆、徽州各营戒备，别主动出击...”
王承恩小声的答了声“是”，转身爬下了马车。
朱由检说完，轻轻的靠在马车壁上，小柳慢慢的爬了过来，轻轻的帮他揉着太阳穴，满脸心疼。
这几日她一直和皇爷在一起，眼睁睁的看着皇爷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全靠那位神医的药补着。
朱由检的头疼被揉的稍微舒缓了一些，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曹大伴说建奴没粮了，他们会从哪里调粮！
马车外，夕阳铺展开来，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尤世威的陕兵开始加速，马蹄声越来越密，像暴雨前的闷雷。
姜明武和庞保明带着新编的亲卫营在两翼散开，把马车护在中间。
远处的官道上，曹变蛟的黑云骑已经跑成了一个小黑点。
再往南，过了徐州，过了淮河，就是江南。
那里，有整个大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