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卯时二刻。
淮安城内外，天已经青了。
灰蓝色的天空上，硬生生从东边挤出了一线白光。
李定国坐在运军仓院中军大帐中，微微皱着眉，脚底还沾着城外小道上的泥。
这些私盐贩子的路确实隐蔽，半个时辰前他就绕到了北门，还没惊动任何人。
只是他刚坐到这里还没一刻钟，昨夜城内的消息就一条一条报了进来。
截止现在，淮安城士绅已被扫了九家，剩余大大小小十来家士绅，除了三家外，都在清扫名单上。
周光夏的尸体也找见了，在一处秘宅里；而他的四个幕僚，昨夜全被杀于府衙后堂，推测是杨国栋动的手；
淮安府推官，昨夜自缢；漕运署经历司七人出逃，截了三个，还有四个不知去向；
淮安卫和大河卫也报了上来，昨夜千户以上军官，死了四个，都是被清洗了，而且昨夜其余三门并未有人出城。
许久后，李定国看向最后一封密信，是刘文炤递来的。
昨夜城中大乱时，漕运署账房莫名着火，账册、鱼鳞册、田契存根、历年漕粮奏销底册连带四座粮仓的底子全烧了。
刘文炤已经带人看过了，里面被人泼了桐油，显然是被人放了火...
至于杨国栋，已经潜逃，北水关出的关，淮安卫去追了，只是追上的希望不大...
许久之后，李定国喝了一大口姜汤，感觉到身体慢慢暖了起来，才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在进城前，他还想着今日要把四座粮仓的粮清出来，把城里的暗桩一个一个拔干净。
可现在，账册没了，人证死了，该抓的人跑了。
还有更大的麻烦，那就是杜文焕！
他会怎么选，会怎么走？
现在自己手里只有不到七百人，加上淮安卫、大河卫，能用的人加起来不到两千，却要将整个经过大乱的淮安重新稳下来。
至于衙门里、漕运署那些人，他是一个都信不过；甚至连淮安卫、大河卫都得提防着用。
许久后，李定国朝着门口的护卫招了招手，顿了顿声音。
“传令王允成，将城内所有漕运署、府衙官吏，请到漕运署，无论官职大小，统一看押，不许走脱一个！”
“传令李国奇，除了昨夜带兵进帐的斩草除根，其余的先不杀了...”
“传令刘文炤，三个水关，交由淮安卫、大河卫把守，咱们的人，盯着就行！”
“另外，再去一队人，盯死杜文焕，密切关注他的动向，有异动，随时汇报！”
“传令冯举，昨夜清洗的士绅府邸，全数登记造册；一家一家开粮仓，先放粮施粥...”
“除施粥点外，全城封禁，不许私自出入...”
“传令曹鼎蛟，带队巡视四大官仓！”
片刻后，李定国站起身子，看向帐外，“传令翁之琪、沈差，让状元兵继续安民！”
老卒抱了抱拳，躬身领命，不过还是轻轻问了一句，“殿下，不杀了？该死的人还没杀干净...”
“先不杀了...等午时孙将军进城...”李定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只有这么多人，先稳住城内...”
“要不杜文焕万一攻城...城内再乱的话，得不偿失。”
亲卫领命而去，李定国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义兄要让他来淮安先开第一刀！
对于他来说，打仗杀人，从来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永远都是在废墟上再次搭起一座城墙。
而义兄，这是让他自己搭起一堵城墙！
许久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去接孙将军...”
—
同一时刻，淮安城北，运河支汊，一条窄而深的河湾里。
四艘船在芦苇丛中慢慢前行，船身扎着芦苇和枯草，从外面看，和河岸连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船，哪里是岸。
第二条船的舱里，杨国栋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一碟花生米。
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面容清瘦，五十来岁，淮安钞关主事李春英。
他们平时交往并不多，可在这事关性命的时刻，却莫名其妙坐在了一起。
“李大人，这一路，辛苦了。”杨国栋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李春英面前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李春英却静静地坐着，连动都没动，反而轻声开口，“杨大人，你需要我做什么？”
杨国栋看了眼故作轻松的李春英，轻笑出声。
“放轻松，咱们已经逃出淮安近三十里了...这里水里复杂，那位小侯爷找不到的。”
李春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国栋。
杨国栋被看得心里发毛，慢慢放下了杯子，压着声音开了口，像是怕惊动水底下的鱼儿。
“一份账册，送到江南...”
“嗯？”
“十几本黑账...抄本...关键处我已经涂了。”
李春英的面色冷了下来，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寒意和愤怒。
他负责着淮安钞关，去年额定正税四万五千六百两，他上缴四万五千五百七十三两，只差二十七两！
这二十七两，不被允许上缴，这是江南给朝廷的态度！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关税是怎么来的！
户部额定征税账册下发，整个淮安士绅自己认领份额，这个份额便是日后他们通船的比例！
这种收税方式，一旦捅出去，就只有一个下场，斩首！
所以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为了过安稳日子，他去年以私人名义捐银两千两！
这次小侯爷清漕，他心中惧怕，连夜逃出淮安，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稳度日，可杨国栋却要让他再次踏入江南那个更深的泥窝！
李春英下意识就要拒绝，谁想到杨国栋再次轻声开了口。
“我已经放出话去了...给他们说账册就在你身上...你猜江南能放过你吗？”
李春英的脸越来越白，许久后才冷哼一声，“原件呢？”
“他们会知道的...”杨国栋站起身子，掀开舱窗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河湾外面七百步，就是运河主道。
主道上，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往南行进。
看旗号，是孙应元的兵。
四艘船停在了芦苇荡里，船上的人慢慢看着那支人马路过他们，直到许久后，那支人马终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杨国栋轻笑了一声。
“咱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