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定国话音刚起之时，一道刀光闪过，那名丁氏子弟就捂着喉咙瘫倒在地，嘴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咳咳”声，然后鲜血流了一地，脑袋一歪，再也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将剩下的那几名丁氏子弟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可他们不敢瘫软，不敢倒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步了那人的后尘。
丁启光已完全懵掉了。
他们丁家能屹立不倒，靠的是丁启睿在陕西的牌子，靠的是叔父丁魁楚在朝中的老脸，靠的是自家在复社的面子，靠的是自己在淮安撑着门面。
可丁启睿的上司孙传庭，是眼前这个人的师父；丁魁楚在朝中的老脸，大不过卢象昇这个机务府府官的面子，而卢象昇还是这人的师父...
自家是能通过练国事搭上兵部尚书陈奇瑜的关系，可陈奇瑜也是这个人的师父！
若是往深的想，丁启睿是杨嗣昌的人，杨嗣昌是乱党，是天子要杀的人！
万一曹化淳那个老太监把丁启睿和杨嗣昌绑到一块，自家哪禁的起这顶“附逆”的帽子！
要知道，去年附逆那些人还没杀呢！
就在丁启光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时，兵器落地的脆响将他吓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去，一柄长刀被扔在了他的脚下，兵刃上带几处豁口，闪着幽幽的白光，显然是上过战场，杀过不少人。
“捡起来，杀了我！”
李定国的声音落下，丁启光被吓得差点软在地上。
他颤颤巍巍的抬眼看去，面前的李定国面容平静，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丁启光只觉得脑子都已经完全坏掉了，他搞不清这位侯爷想干什么。
可还来不及他细想，他就听到了那位侯爷平静的声音。
“我等你一炷香...”
丁启光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汗像是逃命一样往外冒去，可他不敢动。
地上的那把刀盯着他，像是一条随时会跳起来的毒蛇。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碰那把刀，绝不能动！
只要自己敢碰那把刀，自己敢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的动作，丁家满门，会死！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流走，丁启光脸上的汗慢慢汇集，带着他的已干枯的血痂，慢慢的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他的胡须，一滴一滴砸的地板上。
声音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把刀的刀柄被那位小侯爷踩住，然后长刀猛然飞起，等他反应过来时，刀身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寒意刺骨。
而刀柄，正被那位小侯爷握着。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李定国嗤笑一声，声音再次冷了下来，“现在，轮到我了！”
“三十息，跪下！”
“要不我屠了丁家满门！”
丁启光浑身一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都被抽空了，他想抬起头，可膝盖比他先服了软。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一起砸下的，还有他身后丁氏子弟的膝盖。
直到此刻，李定国才轻笑了一声，长刀被扔回勇卫营老卒手里。
“老子当流寇时，有一句话，贼最怕的，不是官兵，而是另一伙贼！“
李定国转过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了下去，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活像一个土匪头子。
“丁启光，看到你眼睛的第一眼，老子就知道你在藏东西...可你那些小心思，在老子面前，跟光着腚翻跟头没什么两样。”
正堂里静的只剩下丁启光刻意压低的喘气声。
许久后，丁启光呼吸慢慢平稳，试探着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皮肉还有被挤出来的血印，鼻子已塌了一半，胡须上还挂着茶叶和血水，样子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眼神，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侯爷...杨国栋拿着丁家的黑账...若是我卖了他...丁家会死很多人...”
他的鼻子塌着，连说话时都带着忍住的忍不住的重音。
“丁家的主支，活一个...至于其他的，得你自己争取。”
丁启光猛然抬起了头。
李定国给他开出的价码，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可他也完全明白，正因为像开玩笑，反而才不是玩笑。
若是自己不答应，别说朝廷，光是李定国那两个流寇义兄，带着八万流寇下江南，只盯着他们丁家人杀，谁挡得住？
哪怕只在江南放句话，就说是张献忠要丁家的人头，估计江南那些人为了自保，都会把丁氏的人头，乖乖送出去。
许久后，丁启光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侯爷...想问什么？”
“昨夜，谁在这里...”
“淮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多都在...”丁启光低着头，轻声报出一串的人名。
“淮安府尹周光夏呢？”
“来了...被杨国栋劫走了...他说周光夏前夜里出了城，见了你...”
“杨国栋在哪？”
“小人不知...杨国栋生性谨慎，自打海捕文书下来后，就失踪了...和我们联系，都是通过顾横波...”
“顾横波？”
“秦淮河上那个，名妓...早就是杨国栋的人了...”
两人一问一答，进行的极快。
“在北门射我的那个老卒，是谁的人？”
“四海帮的，名义上是我的人，实际上早投靠了杨国栋...他没想伤你，就是想给个下马威...”
“烧仓是谁主使的？”
“小人不知...”
“那些告示，是谁的主意？”
“杨国栋...让我做中间人给潘家说的...”丁启光的头压的更低了。
“他不但有丁家的账，还有全城的账！”
“整个淮安城里，所有和漕运有关的人家，手上没见血的，都在他的胁迫下沾了血...”
“这些账要是一起散出去，淮安就完了...”
“嗯。”李定国慢慢点了点头，半晌后才开了口，“他最新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丁启光苦笑了一声，“顾横波说，要淮安士绅官吏齐心，把侯爷拖在城里。”
“等江南那边动了，朝廷就顾不上淮安了...”
“他还说淮安府同知周霖雨不听话，已经被扔进运河去了...”
李定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光夏说周霖雨心向朝廷，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见到，就已经死了...
“运军仓库中的粮呢？”许久后，李定国叹了一口气。
“侯爷...运军仓库中哪有粮呀...那里的粮，早被换成了沙袋...”
“名义上是运往阎氏别院和城南坞堡的，可那些都是沙袋，都是给外人看的...那是专门给侯爷设的局...”
李定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幕后的杨国栋会算这么多！
片刻后，他心中也慢慢庆幸了起来，要是自己按部就班去查，一定会入了这个局。
到那时，别说清漕，就是满城百姓自己都没法交代。
“丁启光，我给你一个时辰！府中所有存粮，清点造册，天黑运往运军仓库！”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内，我要见到五万石粮！”
“少一石，我拆你一间房！”
“少十石，我拆你半条街！”
“若是少一百石...”李定国蹲了下来，看着丁启光的眼睛，冷笑着，“每一百石，我杀你们丁氏一个人！”
“对了，还有一点，不许出城！”
丁启光浑身颤抖的已经快跪不住了。
李定国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去。
直至走到门口时，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丁家那几个子侄辈。
“谁是丁盛才？”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站了出来。
“晚...晚生...”
“眉清目秀的...跟着我走吧。”
丁盛才哆嗦的回头去看他的父亲，可他的父亲跪在那里已经双目无神，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草人。
“侯...侯爷...杨国栋被通缉后，城里人说外面来了一波人，至少三百...是从泗州卫和高邮卫拉出来的旧部，有人有刀...”
李定国回头瞥了一眼已经瘫在地上的丁启光，轻笑了一声，“你比你爹强。”
他转身出了大堂，身后二十一名亲卫紧随其后，丁盛才也慌忙跟了出来。
出了门外，李定国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丁府大门上那块“进士及第”的匾额，然后嗤笑了一声。
“留二十个人盯死丁家...谁出城杀谁！”
他转过头，看向城西方向，运河的水气被风裹了进来，让人遍体生寒。
“全城悬赏，找顾横波！”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