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子时六刻。
淮安，运军仓库。
这场火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过半个时辰，火场已经被扑灭了，可焦糊味仍裹着水气在空中弥散，像是一张黑网，将所有人都笼在了里面。
方茂功带着人把最后几处冒烟的炭堆用沙土闷死，这才直起腰，满脸黑灰，眉毛烧没了半截。
他扫了一圈，粮仓后院已经彻底平了，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压在灰堆上，账房那间更是只剩半堵黑墙。
唯一的好消息是中院保住了，但中院本来就是空的。
“钓了几个人？”方茂功灌了一口凉水，嗓子仍然被熏的有些哑。
“十一个...”翁之琪也是一脸黑灰，下巴朝身后一努，“还有两个故意让跑了，我的师兄弟们已经去追了...”
“嗯，做的不错...我会给侯爷替你请功。“方茂功扭头看去，十来个灰头土脸的人被摁成一排跪在焦黑的空地上，嘴里全塞着破布。
几个勇卫营的兄弟拎着腰刀站在旁边，还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显然是扑火时被烫伤了。
“谁让你们来的？”方茂功抽出长刀，随意挑开一个人口中的破布。
“淮安的父老们！”那人冷哼着，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可话音还未落下，眼前猛然刀光一闪，他的头颅就高高飞起，颈部的鲜血往外喷去，然后扑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光吓的跪着的那些人疯狂挣扎，连翁之琪都呆住了。
地上的人头，直到此刻，脸上还保持着那诡异的狞笑。
可永远再也笑不出声了。
太快了！
太狠了！
一句废话也没有！
“老子没心情听你们乱扯！”方茂功手中的长刀再次挑开一个人嘴里的破布。
“别杀我...别杀我...我都说，我都说！”那人慌忙叩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来，“是“四海帮”的王天胆！”
““四海帮”是个盐枭组织，背后是丁家...”翁之琪慢瞥了眼地上的人头，咽了咽口水，轻声报了起来。
“嗯？”方茂功手中的长刀挽了个刀花，收回腰间刀鞘，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带下去...签字画押，严加看管！”
火光中，十个纵火者被押了下去，但方茂功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是边军出身，久在战场，打惯了逆风局，总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太顺了。
这才杀了一个，然后对面就吓破胆了？
投降也没这么快的呀！
片刻后，一名勇卫营老卒快步跑上前来，重重地抱了一拳，“将军，外面...那些人不肯散...”
方茂功点了点头，迈步往出走去。
在大火刚烧起来时，附近的百姓、运军、漕丁，一团一团的往过挤，只是都被勇卫营拦了下来。
片刻后，方茂功已站在院门外，抬头看去。
月光下，粮仓院门外已围了不少人。
运军、漕丁、附近的百姓，少说也有几百号。
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找人的，还有人手里攥着扁担绳索，像是准备救火时没赶上，火灭了又舍不得走。
“谁烧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账册呢？”
“还有多少粮？”
人群越来越多，喊声也越来越大。
方茂功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粮仓本来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李定国的意思很明白，火是饵，抓放火的人，顺藤摸瓜摸出后面的根。
可这话不能跟眼前的几百号人说。
“散了！”方茂功吼了一声，“纵火的已拿了，明早李侯爷有令示下！”
但没人散，有人推着往前挤，不少人嘴里还吼着什么。
只是在下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数十道长刀出鞘的声音响起，在夜空下无比清亮。
刀光在月光下闪着莹白色的寒意，照得每个人心里发慌。
“入院墙者，罪同纵火者同谋，立斩不饶！”方茂功再次大吼一声，转身回了仓院，然后人群静了下来。
有人轻声催促着，但没人敢迈前一步。
许久后，人群慢慢往街巷深处退去。
——
同一时刻，淮安城西外，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宅子里。
宅子临水而建，后墙直接压在运河支汊的驳岸上，青苔从墙根一直爬到窗棂。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城外无数破落户宅院中的一间，匾额上“河下别业”四个字，墨迹已褪得看不清。
可推门进去，过了前院，穿过一道窄窄的月洞门，里面却是一间极其隐蔽的密室。
密室里点了一盏灯，灯光被灯罩拢成一团暖黄，照在靠墙的一张湘妃竹榻上，榻上还斜倚着一道玲珑的身子。
顾横波半卧在竹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素缎的抹胸，外面随便罩着一件水红色的罗衫，衣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纤细如玉的锁骨。
她的发髻已经拆了，一头青丝散在榻上，衬着她那张脸，越发显得媚眼如画。
此刻，那双媚眼正在看着桌边的人。
方脸阔额，四十来岁，穿着件崭新的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着东珠的金丝革带。
杨国栋！
前漕运总兵，被朝廷发下海捕文书后失踪了的杨国栋！
此刻，杨国栋正端着一杯温酒，慢慢地抿着，眼神却在桌上的几张纸条上来回挪动。
“主人，今晚发生的事情不少呢。”
顾横波微微侧了侧身子，罗衫滑落些许，露出小半截玉白的肩膀，娇媚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软糯，像是寻求饿狼保护的绵羊。
“是不少...”
“刘文炤见了潘一桂...”
“李定国见了钱守一...”
“曹鼎蛟见了沈通明、周先，还有吉先庚、薛时瑜...”
杨国栋像是极其受用顾横波对他的称呼，慢慢地嗤笑了起来。
“还有那个叫翁之琪的武举人，一直在街上跑着腿...今夜就是他抓的纵火者...”
“主人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主人...”顾横波痴痴地笑了起来，声音越发软糯。
杨国栋转过身，目光从那乍露的春光上一扫而过，然后又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声音也带了一丝笑意。
“我不光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潘一桂从船上下来时，腿软得差点摔倒...”
“我还知道钱守一选了李定国...他庵里的几个老水手，在李定国走后去了三个堂口，一处是河下堂，一处是清江浦，还有一处是西门外的船坞...”
“我还知道，大河卫、淮安卫都死人了...”
顾横波看着他的侧脸，慢慢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无声地走到杨国栋身后，俯下身子。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像是从骨肉里带出来的。
“总兵……”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温热的气息落在杨国栋耳根上，“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得早做打算。”
“怕了？”
“奴家不怕。”顾横波轻轻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去，手指搭在他襟口，指尖慢慢的绕着圈，“奴家只是觉得，北边来的这位小侯爷，手段不软。”
“他分银，拉拢人心，若是再发粮，再斩人...淮安那些老爷们，没一个接得住。”顾横波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咱们等下去，人心就没了。”
“人心？”杨国栋嗤笑着。
他知道顾横波在担心什么。
这个女人，跟了他七年，从秦淮河上的清倌人到如今淮安城里的暗线之主。
她聪明，识大体，知道在自己面前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他也知道，这个人心里始终有一杆秤，秤着他和江南那些老爷们谁更重。
“人心这东西，今天在别人身上，明天就能在你身上。”杨国栋转过头，瞥了眼顾横波，像是在敲打她，“我做了半辈子总兵，见多了。”
“你以为他们真向着李定国？不过是他手里有粮有银子...”
“可银子能给人活路，其他东西也能要人的命...”
“明天早上办四件事...“
“两件事我已经安排了...两件事你去办。”
“第一，床下有本册子，是城东那个小郭家的...明天午时前，把他家的黑账散出去...”
“江南这些老爷们，谁家手里没沾过血，谁家没从漕运折色里抽过银子...”
杨国栋嗤笑了一声。
这份黑账，不光是用来敲打这些士绅老爷们的。
更是给李定国看的！
小郭家手上沾着的，是运军的血！
他若是不清查，运军不会服他！
他若是清查，就是告诉全淮安的士绅们，以前做过的恶，朝廷不会放过。
“另一件事呢？”顾横波的声音愈发软糯，连眼神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盖世英雄。
“告诉丁家，天亮之前让放出话去，说李定国接管粮仓，监守自盗，烧了账册，十万石漕粮全没了...让那几个盐枭也动一动...”
顾横波愣了愣，实在想不明纵火者都被抓了，可为何还要往外放话。
一审，不就什么都出来了?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杨国栋就轻笑了起来。
“今夜烧仓...若是他抓不住人，那就是他监守自盗...”
“可现在抓住了，私审的话，就是串通纵火犯，坐实了“贼喊捉贼”...到时候就是他逼供栽赃！”
“若是公审的话，那就更好了...公审，会好玩太多...“
顾横波慢慢直起身子，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头，突然让她觉得有些冷。
她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要做什么了。
“你以为我最大的仰仗是漕运总兵的官位吗？”杨国栋的手掌慢慢搭上了顾横波冰凉的肩头，轻笑了起来。
“不，我的仰仗是这座城里的所有黑账...我拿着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弱点！”
“所以，我不会输！”
“至于发粮，他有粮吗？”杨国栋嗤笑着，“哪怕朱大典的粮，早也被我换了...剩下的粮，最多够三天...三天后呢？”
顾横波瞥了眼肩膀上的手掌，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那位小侯爷进城时，她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多么干净的眼睛。
可这个天下，哪有干净的人...
等他沾了淮安的泥，说不定就和自己一样脏了...
窗外，运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是有人在低低的媚笑，又像是少女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