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申时，英山。
杨嗣昌坐在空屋中，已经整整三天了。
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大张草纸，上面的字图密密麻麻，一层墨压着一层墨。
这里是湖广、南直隶、河南三省交接处，地险远，是大别山的核心区域，也是革左五营的核心区域。
腊月十九，他跟随成国公朱纯臣反叛；正月初八，他逃到了襄阳...
在看到天子给他留的那封无字书信时，他大哭一场。
天子，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而这条生路怎么走，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经知道了。
他是兵部尚书，主剿流寇。
而天下的流寇，分了三个大部。
李自成，被打的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张献忠、罗汝才已经受抚；唯一一个还有威胁的，是革左五营。
而革左五营里，他正好有一点点关系。
他曾写信劝降争世王刘希尧，刘希尧虽未点头，却也并未摇头。
想了许久后，他还是决定赌上一赌。
所以在十三天前，他被刘希尧从山道上“捡”了回来。
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尊敬，因为他会写信，会算账，会看舆图，还能看病开方子...
谁家死了人，他还会写祭文...
只是，三天前，有个皮货商人上了山，歇脚时说了两件事。
漕运断粮，皇太极叩关。
围坐的人，大多只“哦”了一声。
漕运断粮，又不把粮给他们吃；边关离这还远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刘希尧也没当回事，随口咬着饼瞥了一眼杨嗣昌。
杨嗣昌当时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便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屋子。
再也没有出去。
此时，门外又有人来送饭了，杨嗣昌叹了一声，瞥了一眼已被涂黑成一片的纸张，轻轻推开了房门。
“走，带我去找争世王。”
争世王刘希尧离他并不远，就在崖边练刀。
看到杨嗣昌过来，刘希尧挽了个刀花，将刀扔给了身边的人，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出来了？”
“嗯。”
“想明白了？”
“明白了。”
杨嗣昌并未隐瞒，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说？”
“咱们要死了。”杨嗣昌走到崖边，依旧笑着，风轻云淡，却吓得刘希尧差点掉入崖中。
“啊？”刘希尧脸色都变了。
他佩服杨嗣昌的脑子和算计，但实在想不明白杨嗣昌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问你，皇帝和皇太极，在边关打，会有几种结果？”杨嗣昌看了眼刘希尧，又转头看向崖外，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皇帝新政刚开，要一场大胜来稳住民心。”
“若是边关输了，他必然要打流寇...”
“张献忠、罗汝才已经降了...李自成只剩下十几个人，躲在山里...只有咱们，会是皇帝的下一个目标...”
“那皇帝要是赢了呢？”刘希尧皱了皱眉，发现是这个理，皱眉提出另一个假设。
“要是赢了，咱们更惨...因为漕运断了...”
“皇帝若是赢了，必将收拾漕运；收拾漕运，就得收拾江淮；可那些江南士绅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会拉上家奴，募兵结寨，会打着“勤王”的旗号，把运河两岸搅的一团糟...”
“嗯？”刘希尧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运河一团糟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这里离南京还有七百里呢。
“这里虽然离得远，但名义上总归是南直隶...那些士绅们要动运河，必然要将背后清扫一遍...”
“他们不会允许，在他们和朝廷斗法时，还有一群流寇躲在身后，随时准备捅他们一刀！”
刘希尧想了半天，冷汗慢慢流了下来。
杨嗣昌说的没错，不管皇帝输赢，革左五营都会死！
“那现在怎么办？”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联络其余四营，并山中七十二寨，下江南！”
“啊？”刘希尧的声音终于变了，像是在喊，“你疯了？”
“下江南，才有活路！”
“皇帝最头疼粮，要动粮，就得动漕运，可漕运上，全是旧官、旧军、旧势...皇帝信不过他们，又一时换不掉他们。”
“这时候，若是有一支义军顺江而下，把旧漕仓、旧粮船全端了，把水匪、漕丁、运军全收了，你猜皇上是剿，还是招？”
“江南最头疼什么，头疼没刀！”
杨嗣昌看着已经愣住的刘希尧，继续开口，声音带着蛊惑。
“他们有钱有粮，什么都有，就是手里没刀！”
“虽说他们也会募兵，也会造刀，也造刀哪有借刀快！”
“若是咱们出现在了江南，你猜那些江南士绅会做什么，是会联合官府剿灭咱们，还是偷偷给咱钱粮，让咱们做他们的刀？”
刘希尧已经完全愣住了。
这感情，下了江南后，是帮朝廷，还是帮江南，全由他们说了算？
双方都会拉拢自己？
刘希尧皱了半天眉头，才问出一个问题。
“可皇帝、江南都不会信咱们...”
“咱们不需要他们信！”
“咱们只需要出现在那里，他们就只能选咱们！因为他们需要！”
“皇帝比咱们急，他打了一场，无论输赢，北方都要休整，休整就得要粮...这时候，谁肯替他杀人，他就肯给谁官做！”
“至于江南，他们手里没兵，不管是他给咱们钱粮，还是咱们抢钱粮，有差别吗？钱粮到手不就好了？”
刘希尧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许久，他这才转过身子，看向杨嗣昌的脸。
“好吧，我说不过你...”刘希尧叹了一口气，“可我凭什么信你。”
“我人在这里，刀在你手里。”杨嗣昌继续看向崖下，再次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这次若是不赌...等两个月后，革左五营，就连赌的机会都没了。”
“还有，你们还有多少粮，这次还不赌的话，还能吃多久？”
刘希尧不说话了，眼睛直直的盯着崖下。
整个革左五营，只有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他当然也知道，眼前这人叛了皇帝，谋逆大罪！
他更知道，这个人以前是皇帝的心腹，知道皇帝会怎么想，知道江南会怎么想。
许久之后，刘希尧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会去请左金王贺锦、去请老回回马守应、去请革里眼贺一龙、去请乱世王蔺养成...”
“连带七十二寨寨主，我都会一并请来...”
“到时候，你当面和他们说。”
杨嗣昌点了点头，最后只问了一句。
“若是有人不肯来呢？”
“那就不用来了。”刘希尧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杨嗣昌再次看了看刘希尧，目光转向山崖，许久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革左五营，并七十二路寨主，麾下可战之兵有七万多。
这七万人，若是下了江南，自己就有机会洗刷罪责，重回朝堂了。
山涧的风，猛然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