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寅时。
朱由检从噩梦中醒来时，全身爬满了冷汗。
这次的梦没在大同，不是战场，而是在奉天殿，在朝堂上。
他坐在龙椅上，眼睁睁的看着满朝文武的身子扭曲着变了形，像是一群饿极的豺狼，从殿下往上扑来！
他紧抓着手里的天子剑，身体却像陷入了泥浆里，动弹不了半分。
就在那些豺狼快要扑上龙椅时，殿外涌出一道光，无数举着刀，挥着木棍的百姓们，洪水一样冲入了奉天殿，将他从兽群中拽了出来。
王承恩听见到了暖阁的动静，立马端着温茶小跑了进来，看着满头冷汗的朱由检，小心翼翼的的开了口，声音轻微。
“皇爷，又做噩梦了？”
朱由检深深吸了几口气，喘了几息，才慢慢定下神来。
“几时了？”
“皇爷，才寅时，还早呢...您再歇会吧。”
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温茶一饮而尽，长长出了一口气。
“万民书呢？”
“按皇爷的意思，已经进京了...六箱...封条都没动...”
“江南籍文官正在分接，不过按上朝时间算，他们肯定是来不及看了...”
“嗯。”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神志慢慢清明了起来。
“其他事呢？”
“曹公公来了口信，说都安排好了。”王承恩的声音越发恭谨，只是看着皇爷多出的白发，心中又是一疼。
“皇爷，老奴多句嘴...”王承恩终于还是没忍住，红着眼眶，慢慢劝起了他的皇爷。
“今个儿不管殿上怎么闹，您都不能再动气了...您都魇住好几回了...”
“您在大同那会，老奴天天在京里数着更点，夜里一合眼，就看到您站在城墙上...”
“后来褚公公没了，李舍人没了，老奴更是连眼都不敢合了...”
王承恩说到一半，声音已经哽咽了，往地上跪去，小声抽泣着，“皇爷，今日您只管坐在御座上...他们再闹，也不敢当着您的面翻天...”
“万一动气，只怕魇症越来越重...”
朱由检看着啜泣的王承恩，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擦干脸，笑着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王伴伴，他们以为他们拿着刀。”
“可从朕回京的那日起，朕的刀，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走出殿门，看向殿外未散的夜气。
灰暗的月光下，紫禁城的宫墙轮廓，像是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安静，森严。
——
辰时未到，奉天殿里已站满了人。
按照“朔望朝仪”的规制，四品以上及应升殿者入殿内侍立...五品以下官出至鹿顶外列班北向立。
可今日的大朝会，天子下了旨，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者，称病不来者，东厂验病，验不中，夷三族！
所以，今日殿外的值事太监刚唱了一声“朝参”，那些往日里没有资格上朝的五品、从五品，便跟着四品以上官员全挤进了奉天殿。
至于那些六品、从六品的，只能贴着墙排到了廊檐下。
人数虽然比往日多了许多，可空气中的死寂也比往日更盛了几分。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抱怨。
旧勋贵们站在班中，一个个低着头，有几人的眼神却不太不安分。
有人看向御座上，想着今日趁着满朝文武都在，能不能从那把椅子前，挣回来几分；有人看向文官班中，想着昨日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科道言官们站着的最密。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是真怕了。
天子登基十二年，没有一次像这两个月一样，三番两次的把命压上去。
宫里头天天说“生病”，天天说“中毒”，可转头就出现在贾庄，出现在大同，想着法的去和建奴兑子。
如今是赌赢了，人回来了，可谁知哪一天又会“中毒”，又会跑到哪里去赌命？
天子不在时，江南断粮、太子被逼宫、倪元璐通虏、粮价翻倍、富户难逃...江南说客满京走，满朝勋贵文武和江南商量着退路...
要是再出去几次，说不得京城就真得变天了！
更可怕的是，出去兑子，回来就杀波人...
若是再这样玩几次，满朝文武经得起几轮杀...
所以，今日他们得劝，劝天子别再赌命，别再离京，也别再杀人...
江南籍文官们最是怪异。
有人面色惨白，像是一夜没睡；有人勉强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有人故意和同僚拉开半尺，眼神晦涩的想着待会先参哪个同乡，好把“江南”两个字从身上甩掉。
但更多的人，咬着牙，一言不发。
万民书已经到了，他们的退路也没了。
他们的田，他们的地，他们的宗族、书院、名声全在南方！
江南士绅们让他们带了话，他们若不带，用不着天子出手，江南就会把他们的族给吞了...
所以哪怕这条路上铺满了刀，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北方籍的官员，多数则是看向孔胤植，眼神开始晦涩。
要知道，明神宗曾有上谕，说“衍圣公不在文武职官之列”，所以他的上朝，从是一种站队信号。
而他的站位，更是最显眼的政治表态。
衍圣公被封为正二品，阶资善大夫，待遇视同一品...
跟文武百官不同的是，他是皇帝的“宾”，而不是“臣”，是“养以禄而不任以事”！
若是正式朝贺，立于公侯之列；若是入觐，则班序文官之首...
至于正常朝会，衍圣公还没参加过呢...
可此时，他却与范景文同站第一列，这是在自降身份，在告诉天子，他是以“臣”的身份参加朝会，而不是“宾”。
殿内，还有一批人，靴子上还沾着泥点，衣角还带着洗不干净的草汁，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蒋德璟、宋应星、王徵、金铉，吴甘来，成德...
他们是分田的那波人，是技术性官吏，一个个指节宽大，满手老茧...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上朝，像是一群误闯进天子殿的老农...
可所有人都不敢看他们，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群“泥腿子官”，如今是天子面前的红人！
张世泽站在武勋班首，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到现在，他还没有看到这次封赏的那群新贵们，也没有看到兵部尚书陈奇瑜...
他们，在哪？
...
殿内，依旧安静，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子入殿，等第一个出班的人，等这场朝会从哪开始，又从哪结束...
每个人都在自己心里挂了一杆秤，秤着自己的份量，秤着天子的份量，也秤着新政的份量...
天光从殿外一点点透了进来，将殿内那些紧绷的、各异的脸一点点照亮了开来。
远处，净鞭声隐隐响起。
一下。
两下。
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