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重新坐回小凳子上，往炭盆里拨了拨火，头也没抬。
“都坐着，聊会。”
李定国依旧心脏狂跳，可艾能奇哪管这个，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看着朱由检，指着自己的鼻子。
“陛下，你不厚道...”
“嗯？”朱聿键心中一惊，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眼前这人他不认识，是谁也不知道，但敢如此和皇帝说话的，不是没脑子就是全族已经没人了。
“嗯？”朱由检这才抬起头来，看向艾能奇那张憨厚的脸，和不解的眼神，恨不得把头发给揪光。
这家伙，人品是没的说。
王廷臣和姜明武都找过自己，说是那夜抢皇太极尸身时，这家伙看到有人在抢姜明武抱着的皇太极尸身，竟然不去一起抢，反而带着人保护姜明武。
光这一手，都不知道让多少人佩服得厉害。
要知道，那可是侯爵呀，那可是世袭罔替呀！
再说了，自己麾下这么多人，能让百姓们不设防的，当朋友的，艾能奇算一个...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个大才。
“陛下，他们都有事做...就我啥事没有...”艾能奇噘着嘴，嘟囔着，“我虽说是御前亲卫营副，可现在整个御前亲卫营，除了姜明武和我，只有孝陵卫十二骑...这哪够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这家伙的嘴给缝起来，才冷哼了一声，“闭嘴！先坐着。”
艾能奇不敢吭声了，稳稳坐在小凳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被先生训完的小孩子。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李定国，招了招手，“先坐好...朕和唐王说会话...”
两人一惊，才意识到这个一直坐在小凳子上的人，竟然是在百姓中极具声望的唐王朱聿键。
据传，宗室百万人，谁也不知道真假...但若是老百姓们心中满意的宗室藩王，那只有一个，就是唐王！
因为这个人的事迹，在百姓中广为流传。
就说他曾被囚禁十六年，崇祯二年，父亲更是被其叔叔毒杀！
后来，崇祯五年，朱聿键袭爵，第一件事便是将毒杀自己父亲的两位叔父杖杀！
而成为唐王后，他多次上书朝廷，说宗室应为国出力，并用个人俸禄赈济灾民、修缮城防...
崇祯九年，散尽家财自募兵马北上勤王，被贬为庶人，囚于凤阳高墙...
在社会底层的那些百姓心里，唐王是一个极其正直且悲情的人物，少时不幸，长大后欲报效国家，却受满朝文武排挤，最终一无所有...
这样的人，在百姓心里的份量很重。
“朕听说你与卢象昇、与陈子壮有隙？”朱由检猛然开口，吓了朱聿键一跳。
“是臣矫情了...”朱聿键慌忙抱拳，却被朱由检轻轻将拳压了下去。
在来京的路上，他遇见了陈子壮，本想找人说话，谁知人家都不带搭理他。
要不是孙应元在中间合事，只怕两人都是各走各的了...
不等朱聿键解释，朱由检轻叹了一声，进入了正题。
“你觉得，朱家的子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朱聿键愣住了。
这个话问的太大了，大到不像在朝堂，反而像是在祠堂。
炭盆中的火苗仍在燃烧。
“臣见过，也听过很多朱家子孙。”
朱聿键声音慢慢在殿内飘了起来。
“有在王府里养鸟的，有在封地里吃人的...”
“有的被人叫了一声王爷，就真以为封地是他的...还有穷到街上要饭的，连乞丐都不如...”
“但臣见得太少了，臣在十六岁之前，被困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只能看到一扇门...”
“臣那时候就在想，其余的宗室，是不是也只困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
“后来臣长大了，走出了房间，才知道，原来大多数的宗室，连房间都没有...”
...
“臣在南阳时，救济流民，修缮城墙...百姓们跪在路边，说臣是个好王爷...可臣，只是把自己该做的做了...”
...
“臣上过书，请过宗室换授...因为臣见过，太多被当成猪养的人，还打心底以为自己是条龙...”
许久后，朱聿键慢慢抬起头，看向朱由检。
“陛下，朱家的子孙，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起码在这个天下，需要朱家人站起来的时候，不能找不到一个姓朱的...”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
“后日朝会，你参加；朕会传旨封你为宗人府左宗正。”
“大朝会后，你去陕西...宗人令万玮在那边，帮孙传庭练新军；你去了，先给他当副手...”
朱聿键的心脏开始狂跳。
宗室入军，这件事，在路上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等他退了，你就是下一任宗人令！”
朱聿键猛然起身，慌忙跪地叩头，“臣，谢恩。”
朱由检起身，将朱聿键扶了起来。
“别着急谢恩。”
“万玮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宗室的事，得有个不怕挨骂的人来管...”
“到时候你接的，不是一个清闲位置...是满天下的藩王、郡王、将军、中尉，都指着你活命...”
朱聿键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当他做宗人令的那一刻，陛下，就要动宗室了！
从此以后，朱家子孙就要换个活法了！
“敢不效死！”朱聿键的眼泪，终于没撑住，然后他再次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去给建斗写封信，朕让人去送...朕给你们合事...”
“至于陈子壮，你自己去找...同朝为官，都在为大明出力...政见不同而已，没什么说不开的...”
朱聿键慌忙起身，擦了擦眼泪，躬身退了出去。
朱由检这才坐回了小凳子上，看向剩下的两人。
李定国，艾能奇。
“定国，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李定国回过神来，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了惶恐。
“陛下...”
“嗯？”
“义...义兄，为何是我...”
朱由检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火盆，幽幽叹了口气，说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大明的水师，现在有五支。”
“福建水师，看着像官兵，实际上是郑芝龙的私兵...”
“登莱水师，袁可立建的底子...但这些年跟建奴眉来眼去，信不得...沈廷扬还在试海运粮...这条水师，还不能动...”
“浙江水师，广东水师，已从根子上烂了...近海守一守还行，出不了远海...”
“至于最后一支长江水师，跟江南士绅绑的太深，已经快成了别人的家丁了...”
朱由检抬起头，看向李定国。
“曹变蛟、尤世威和吴阿衡找过朕，都说你是天生的帅才...”
“你年纪小，学东西快...所以，朕让你去管运军，先看看，先学学...你要学会管人，管船，管粮，管沿途的仓场水驿...”
“成了最好，不成也没事...”
朱由检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来，朝廷会有一支无敌的水师，近可出辽海，远可下南洋...朕不需要谁点头，就能在海上立足！”
“大明的敌人，不止在你见过的那些地方...”
李定国愣住了。
他打仗行军，是无师自通。
可现在让他去管水军，他心里实在没底。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艾能奇就张开了嘴，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急切，“陛下，我呢我呢？”
“你？”朱由检笑了笑，“定国给张献忠写封信，你在后面补个签名。”
“就问他，什么时候反？”
殿内安静了。
艾能奇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
“陛...陛下...你...你...你...他...”艾能奇“你”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问出口。
朱由检低下头，拨弄着炭火，叹了一声。
“告诉他，若是不着急反，就老实待着...等到了时候，朕让他反他再反！”
李定国和艾能奇同时挠起了脑袋。
他们想不明白。
“军功改制了...”
“他在谷城，四面都是兵...左良玉想打他，熊文灿想哄他...秦柱国的白杆兵又多了一倍多...都等着拿他刷军功...”
“朕会免税...百姓们就不会再造反了...”
“只要他不蠢，就知道这是朕给他的活命机会...”
“他若是不肯呢？”李定国突兀问了一句。
“他会肯的...他会知道你封了侯，做了朕的义弟...知道艾能奇做了朕的亲卫营营副...所有人都会知道跟着谁会有出路，会不饿肚子...”
“跟着他造反的人，会越来越少...”
“至于你们的那些老兄弟，凡是你们信得过的，又想为国出力的，叫他们以流民身份，入运军...从兵当起，算是你在运军中的底子...”
李定国再次愣住了。
朱由检却慢慢坐回了凳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定国，你年纪小，吴阿衡那套，别学得太深...他那套，为将可以，为帅不行...
“这次去的人里，刘宗周和陈子壮都为人正直，遇事多像他们请教，但他们的迂腐别学...”
“还有，那二十一名勇卫营老卒，跟着朕出生入死，对他们好点...”
...
殿外，阳光正暖...
殿内，哥哥轻声嘱托着要出远门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