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抬头。
朱由检本以为他能看到三双发亮的眼睛，可话刚落地，就看到三个脑袋整齐的摇了起来，像三个串在一起的拨浪鼓。
“陛下，此事急不得...”蒋德璟头一个开口，话音里带着叹气声。
“甘薯自南洋入闽广，已有数十年...闽广无田可种稻，又地暖多雨；甘薯在闽广插藤即活，不挑坡地...”
“可出了闽广，尤其过了长江...近些年愈发的天冷雨少，百姓们连甘薯是什么都不知道...”
“种薯难储，从闽广调运，路上便要烂去九成...剩下的即使到了北方....北方天旱少雨，地窖稍潮便烂，稍干便瘪...”
“还有那马铃薯，虽已入我大明，可从最初的一亩一斗，到现在的一亩半石，光是优选优种便花了近三十年...”
“更何况此物，虽耐寒，却怕热不耐旱...北方倒是寒，可连年大旱...南方虽不缺水，但此物怕热，稍稍一热便大面积发病...”
“还有那玉麦，也是如此道理...”蒋德璟长叹了一声，“陛下，橘生淮南、橘生淮北呀...”
朱由检愣住了，可宋应星却接着开口。
“陛下，这不是它们能不能活的事，是百姓们敢不敢赌...”
“若是此物长的好，还则罢了；若是此物长的不好，或是糟了霜雪，全家这一年吃什么？”
“对于百姓来说，这是在赌命！这是把命押在一个从没见过的洋物上！谁敢赌？”
“即使百姓愿意赌命，可谁来推广，谁来教种？”
“甘薯在闽广能活，气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士绅宗族带头教种...怎么种，怎么养，怎么收，怎么藏，怎么吃...都有人在教...”
“可北方呢?”
“连年战乱，底层士绅十不存一...谁来手把手教百姓？靠那些喝血的官吏吗？”
宋应星话刚出口，瞬间便自知失言，瞬间闭上了嘴巴。
王徵瞥了眼宋应星，赶忙接过了话头。
“陛下，前面说的都不是最难的...”王徵为了给宋应星遮掩，语速快了起来。
“且不说种子、气候、教习、优种，单单一条税法，现在便无法解决。”
朱由检眉头越拧越紧。
“官府收税，只认白银！”
“百姓们种了麦，种了米，起码能换银子交税...什么麦值什么价，什么米值什么价，都已经定了上百年了...”
“可这两样东西怎么定价？”
“按大小，按品相，还是按颜色？”
“定的低了，百姓们卖了不够税钱；定的高了，谁又来买...”王徵越说越急。
“万一粮长不认，粮商不收...百姓们交税，总不能在税簿上写“甘薯三百斤”...”
“还有，天下田地多在士绅手里，种了麦、种了米，士绅们能存起来，可这种东西怎么存？士绅们怎么可能去种这种不易储存的东西...”
“士绅不种，乡民不学，货郎不买，粮长不收。”王徵本来声音就闷，此刻语速一加快，嘴里的字几乎是往外在跑。
“从上到下，没有一环能接住...此时推下去，不是给百姓一条生路，而是给他们再添了一条死路呀，陛下！”
朱由检的眉头已锁在了一起。
这条路，走不通？
正在朱由检心中忧虑时，却猛地听到李士濂一声大喝。
“别急！”
“怎么？李爱卿有办法？”朱由检大喜过望，心脏猛然狂跳，恨不得当场赏李士濂个官当当。
其余三人也被这一声大喝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谁知李士濂却深深瞥了一眼王徵，甩着手腕，声音郑重。
“说慢点，我记不过来！”
朱由检本来满心期待，却被这句话憋的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许久后才咬着牙开口。
“笔放下！”
“没事去舀碗姜汤喝去！”
被李士濂这么一打断，议事是进行不下去了。
朱由检深深的吸了口气，许久后才重重的吐了出来。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换一条能走通的路。
那就是由点及面，一步一步往前推！
京畿分了田，自己有民心，可以在这里做个小小的试点！
“朕打算在京城办一所学堂，直属御前机务府，不归礼部，也不归国子监！”
“只讲实用，不讲空学...先开五科，农学、医学、火炮、几何、历算！”
“宗旨就四个字，“学以实用”！”
“名字就叫“大明格物院”！”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直属御前，那就是天子私学！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自洪武开国，太学、国子监就是正途！
而现在，陛下一开口，就要在朝堂之外，另立一座直通九重的学府！
“朕会从内承运库中拨银一百万两...”
“选在何处，院舍如何建造，教什么，学什么，你们自己定！”
“若是有同行之人，皆可举荐入院！”
“所有教习者，要官朕给官，要衔朕给衔，许著书...”
“若有大功，朕给他立传、赐谥、甚至封侯！”
“工部出役，顺天府给地！银子不够了，找朕要！”
朱由检刚抄了八大晋商，此刻阔绰得厉害！
“还有。”朱由检转头看向蒋德璟，“你是这次的分田官，朕再给你巡农之权。”
“日后新田种什么，怎么种，你说了算！先把这些新式作物给朕搞个试点出来！”
三人的心开始狂跳。
天下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喜欢研究那些经世致用的玩意，却被人骂为不务正业。
陛下，这是给他们这些人，给天下的工匠，开了一条通天路！
那可是封侯呀！
可是就在三人心脏跳的正欢时，蒋德璟却慢慢皱起了眉头。
“陛下...此事，还需慎重。”蒋德璟站起身来，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恭恭敬敬的朝朱由检行了一礼，轻声开口。
“陛下，格物院一旦成了，一旦挂了“以实为用”四个字，那就是在告诉天下士人...四书五经之外，另有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不拜圣贤，不经科举，却能与天子亲近，能受官授职，甚至封侯...”
“这不仅动了国子监，更是动了整个士林的根本！”
“天下豪族之所以长久不衰，是因为他们掌握着知识...掌握着知识，就掌握着上升的通道...”
“而现在却又多了一条他们没走过的通道...”蒋德璟看着朱由检，声音轻了下来。
“陛下，很多人会反对的。”
宋应星接着开了口，““奇技淫巧”、“以贱术乱斯文”这些骂名倒好说，不理就是了...可到时候百官逼宫，怎么办？这毕竟是在断他们的根呀...”
“还有，通农学者，多在地里；通医术者，多在民间；通火器者，多为军匠...这些人识字不多，不会写文章，要让他们讲学授课，只怕难如登天！”
“还有更难的。”王徵深深吸了口气，“格物院要收人，若只从进士举人中挑，没人会来...若从工匠农户中挑，那些人还要不要田，要不要编户？他们的家小怎么活？”
“他们是不是要像匠户一样，世世代代守在这所院子里？”
朱由检沉默了。
他知道这样是对的，可为什么又不能走呢？
百官们反对，他们反对的事情还少吗？
而现在，每动一步，都是在撕扯旧的秩序。
无数人会跳出来阻止。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的一口姜汤灌了下去。
姜汤如火，在他胸口烧了起来。
“这件事得办...你们先去挑地方...写个条陈上来！”朱由检站起身子，掀开帐帘，看向外处田埂上的火光。
“要解决的事，朕来解决；要杀的人，朕来杀！”朱由检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里发着狠。
衍圣公还有几天就到了。
朝廷养士三百年，该他出来办点事了。
若是不配合，那就别怪朕换个衍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