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子时。
盛京。
风从北边吹来，像是砂石磨过的刀子，刮的人皮肤生疼。
布木布泰站在窗前的月光里，全身都裹着厚厚的棉纱。
她是科尔沁部贵族之女，本名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但皇太极一直喊她“大玉儿”。
“大”，是说她的屁股，好生养；“玉”则说的是她的皮肤，洁白无瑕。
她是一个女人，她清楚自己的武器是什么，所以哪怕是在这干燥的盛京里，她都一直小心的呵护着武器的每一寸，生怕多了一点瑕疵。
皇太极的死讯，昨日早上到了盛京。
一块到盛京的，还有多尔衮和他的五千战兵。
阿济格也一起跟着回来了，但身边只剩下十多骑...
那些人说着战场上的一切...舒尔哈齐被皇太极诛杀、范文程投敌、尚可喜投敌...
消息落在了盛京，像是落在一滩泥地里，没人敢高声，也没人敢哭嚎。
整座盛京，像是猛然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整座城市发不出一丝声响，却无人敢睡去。
所有人都清楚，大清洗，要来了。
布木布泰关上窗子，转过身去，看向那个沉睡中的婴儿。
福临。
皇太极的第九子。
可皇太极死亡的消息传开后，这个第九皇子，就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扔进井里、可以被捏死的棋子。
而她自己呢？
会被当成战利品继承，或者变成一个可以发泄的玩物？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一道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主子，和硕礼亲王府上，灯一直亮着。”
布木布泰眼皮子轻轻抬了抬。
礼亲王，代善。
她太知道这个人的份量了。
皇太极活着的时候，代善被压的喘不过气，可现在皇太极死了。
一起死了的，还有代善的长子岳托，被手持着皇太极信牌的战兵炸死...
整座盛京都知道了这件事，更有无数人在为这件事作证！
岳托，是镶红旗的魂！
若他是战死，那他是勇士，可他却死在了皇太极手里。
死在了“自己人”手里，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此次大战，正红旗没有参战，镶红旗还回来三千多人...
两红旗，已变成了满八旗中势力最大的那支！
“正红旗的佐领们，动了吗？”布木布泰只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没有...但代善这几日见了很多镶红旗的人...那些人从岳托城下爬了回来，心里恐怕只有一件事...”
“报仇...”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代善已经不需要自己站出来了。
他只要坐在府里，等着镶红旗想起岳托怎么被皇太极炸死，等着正红旗的旧人们想起皇太极是怎么一步一步夺走正红旗的大贝勒之位...
——
同一时刻。
盛京北城，两黄旗的老营房里，坐着十几个人，身份不尽相同，但都是两黄旗的旧人们。
索尼、鳌拜、遏必隆、图赖、锡翰、何洛会、冷僧机...
他们从昨日下午就坐在了这里，但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开口。
豪格没有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能说明他们的态度了。
皇太极死了，去大同的那些两黄旗战兵们，几乎全军覆没。
更让他们心凉的是，杀济尔哈朗的命令，是皇太极亲自下的。
舒尔哈齐之子费扬武，并屯齐、尚善等一众镶蓝旗实权人物，已经放出了话，“血债血偿，父债子还！”
岳托死了，两红旗把这笔账算在了皇太极脑袋上。
还有两白旗，皇太极在的时候多有打压，这次他们并未伤筋动骨，估计也会新仇旧恨一起算！
现在，他们这些人坐在盛京城中，像是一群被割了角的羊，被扔进了狼群里。
“范文程全族得死...他是叛徒！”有人开了口，但没有人应话。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没必要拿出来说。
又是长久的安静。
“得立新主子！”许久之后，鳌拜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
“立谁？”遏必隆跟了一句。
豪格已经活不了了...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皇太极的长子，是两黄旗付给两红旗、付给两蓝旗、付给两白旗的代价！
而且，豪格飞扬跋扈，若他上位，很多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叶布舒、硕塞、高塞、常舒，都太小...”索尼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一把磨尖的刀子，“福临更小。”
“小，才有用！”冷僧机突然插嘴，声音阴柔，“小，才有咱们说话的份。”
屋里又静了下去。
没人敢点头，但更没人敢摇头。
所有人都知道，两黄旗若是再内斗，敌人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
可若是没有一个皇太极的儿子站在前面，两黄旗连名分都没有，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立他，还有一个好处。”遏必隆慢慢哼了一声。
“外面都在传，咱们抢了蒙古部的粮，杀了蒙古部的人...”遏必隆冷笑着，“蒙古部又抢了两蓝旗的义州...”
“大玉儿是科尔沁部贵族的女儿，有了她这一层关系，就能让蒙古部和两蓝旗咬起来！”遏必隆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贪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大玉儿也是你叫的？”鳌拜冷哼着。
“皇太极在时我不敢叫...现在他死了...留着也是浪费...”遏必隆眯起了眼，舌尖舔了舔嘴唇。
其余人瞥了两眼遏必隆，但都没人再开口。
现在大敌当前，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内斗。
谁先玩，谁后玩，不一样吗？
——
半个时辰后，崇政殿后宫里。
哲哲，这位科尔沁出身的正宫皇后，背对着殿门，跪在佛像面前，手里慢慢捻着一串蜜蜡珠子。
布木布泰在门口跪着，不敢抬头。
她是哲哲的侄女，要想福临上位，必须得到姑姑的支持。
“你的两兄弟，吴克善和满珠习礼，昨天已经进了盛京城...”哲哲头也没回，声音发着轻，“只是他们没找你...”
布木布泰抬起了头，她知道姑姑在说什么。
皇太极一死，科尔沁部就没了靠山。
若她们姑侄俩在宫里立不起来，那后金的下一个可汗，第一件事就是拿科尔沁开刀！
毕竟义州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件事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蒙古部吃了后金的粮，后金也杀了蒙古部的人！
后金的下一个可汗，需要立威；蒙古部，也需要报仇！
两边，都需要对方的血来洗地。
“姑姑，我该怎么做？”
“去征服多尔衮...从他看见你第一眼时，眼神里就藏了别的东西...”哲哲站起身子，走到布木布泰面前，伸手扯开她身上厚厚的棉纱。
“就像一只狼，看见一只剥了衣服的羊...”
月光落了进来，洒在如玉一般的皮肤上，闪着微微耀眼的冷光。
“好美的刀...”哲哲眼神中露出一丝迷离，手指慢慢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