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倪府内院的卧房里，陈设简陋。
雕花木床，半旧屏风，刚上过漆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粗瓷灯。
粗瓷灯火光灰暗，照的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沉沉的昏色里。
倪元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被子盖在他身上，像是一层厚纸蒙在骨架上。
四十多岁的人，此时看起来像是六十多...
张世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着，眉头也微微拧着。
那个伺候的丫鬟说，从今日酉时起，倪公喝完药就睡着了，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张景岳说，“睡圣散”不是北方的药；知道的人少，能配出来的人，更少！
顺着药查，或许能摸到源头...
药铺记档，药方流转，但稍一动，对方就会缩回去。
直接查倪府的人？
顺天府的人还没到，对方就可能已经知道了...
毕竟，能给倪公下毒的人，再怎么高估对方的手段都不为过！
张世泽把胳膊肘撑在床上，眉头渐渐的拧了起来。
正想着，一个送药的小厮走了进来。
一看到张世泽，腿先软了半截，汤药都差点洒出来。
张世泽转过头，瞥了眼，小厮立马将汤药放在桌子上，慢慢退了出去。
又过了许久，张世泽看着昏睡中的倪元璐，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太蹊跷了，得查。
可谁查？又该怎么查？
既能护住倪公，又不能惊动他们身后的人...
难呀...
曹公公擅长这个，可他去了山西...
骆养性也擅长这个，可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哎...”张世泽又将事情想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天亮前，把倪元璐的命给守住。
天亮后，他还得去官仓，去看看那十三家勋贵搬了多少粮食...
他还得去五军都督府，问问今天晚上的动静...
他还得去见见那帮老兄弟，能拉回来一个算一个...
许久后，张世泽趴在床上，开始泛起迷糊。
他还得赶在明天早上，开始解决这件事，起码要能保住倪元璐的命，起码要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开始查这件事...
头好疼呀...
还是废物最好当...
——
同一时刻，山西，太原。
曹化淳靠在一间密室的椅子上，微微眯着眼，面前的炭盆将他脸映的有些发润。
半个时辰前，左千户带来了一条消息。
天生兰被伺候的神志不清欲生欲死，无意间说了一件小事。
崇祯元年，有江南商人从红毛番手里得来了一块奇石，黑炭色，微凉，有青光。
据红毛番所说，这块石头极邪，和它一起呆上几年的人，都会身体消瘦咳血而死...
崇祯四年，这石头到了范永斗手里，两个仆人日夜换着抱...
崇祯十年，天生兰见过其中一个，瘦若枯骨，整日昏睡，萎靡不振，时时咳血...
“范永斗！”曹化淳慢慢眯起了眼。
邪石一案，证据链是他补的，补给了晋商。
没想到，到了最后，这件事竟真的是晋商所为！
“来人！”曹化淳冷哼一声，有人闪身进了密室。
“去把范永斗、靳良玉挖出来！”曹化淳冷笑一声，“骨头磨成粉，给我扬了！”
那人领了命，恭敬的退了下去。
许久之后，等曹化淳的眼睛再次眯起来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曹公公，卢侯爷求见...”
“卢侯爷？卢象昇？他来做什么？”曹化淳睁开眼，站起身子，往外迎去。
只是还没出密室的门，卢象昇就已迈步而入，看到曹化淳先是一惊，然后赶紧扶着这个枯瘦的老人坐好。
对于这个拿命挖坑，差点埋了陛下的老人，他此时佩服的厉害。
领兵打仗，他在行；但论起算计人心，他自认为骑十匹快马，都追不上面前这个枯瘦的老人。
“卢侯爷？”曹化淳拱了拱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算是见过了礼。
卢象昇知道曹化淳的意思。
这么晚，他不在大同，不在军营，跑来山西做什么？
“陛下回京了...”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卢象昇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来的目的，“身边得有人...”
“方正化在大同，西厂要么去了江南，要么去了盛京...王承恩虽忠心，但...”
卢象昇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内，御膳房两次出现投毒事件...
这能力，实在是...
曹化淳轻轻“嗯”了一声。
整个紫禁城的内侍中，单论能力，只有两个人能入他的眼。
第一个是高时明，博学能文，刚直敢谏。
但这个人的缺点太明显了，那就是他太有原则了，太相信那套圣人书了。
崇祯二年，皇爷曾绕过内阁直接下旨，这家伙竟“数日不食”，绝食进谏，皇爷和他论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被他说服，收回了皇命，并赐了他一个“纯忠”的图章。
第二个是刘若愚。
他本出身武将世家，世袭延庆卫指挥佥事，其父刘应祺更是官至辽阳协镇副总兵！
可这家伙，不好好习武，却“擅长书法，博学多才”；更是在十六岁那边，非说什么“因感异梦”，自施了宫刑。
后来在清阉一案受到牵连，硬生生从死刑中逃了出来，判了个斩监候。
才华上，他博学多才；性格上，谨慎隐忍；论狠劲，那更不用说了，十六岁敢自宫就说明了一切...
但唯一的坏处是，这家伙现在还在狱中，心里未必不恨皇爷...
“陛下身边，得有个知道宫里有多少窟窿的人...”卢象昇看着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
曹化淳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皇爷让他来操心晋商的事，他就得把这件事办好。
而且，他在大同，欠了太多条命，他得一条一条的还回去。
卢象昇看曹化淳默不作声，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晋商全死了...李邦华带着户部的人在这...宋贤也在...”
“建奴刚败，皇太极身死....山西，翻不起大乱子...”
“倒是陛下，从去年贾庄开始，不到两个月，押了三次命...”卢象昇抬起头，看向曹化淳，声音越来越轻了。
“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让陛下一个人赌命吧...”
曹化淳嘴角开始抽搐。
皇爷第一次赌命，他不知道；
第二次赌命，他在旁边看着；
第三次赌命，是他亲手把皇爷扛上了赌桌...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曹公公...”卢象昇低下头，还想着再怎么劝一劝这个老头子，“褚宪章没了...皇爷身边，得站着人...”
只是，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到了曹化淳剧烈的咳嗽声。
就像是一个人被吊起来，反复砸进水缸里，拉出来后的咳嗽和大喘。
卢象昇大惊，伸手捞住已经滑下椅子的曹化淳，刚想大喊，却看曹化淳边咳嗽边给他眨了两下眼睛。
卢象昇愣住了。
这老家伙...太阴了...
他竟然在假装中毒！
从这一刻起，就开始算计京城和山西了吗？
“来人...”卢象昇深深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力感。
门外冲进来几个东厂番子。
“曹公公身中剧毒...快找大夫...”卢象昇拧巴着，“从现在起，此院封禁...所有人不得出入...”
...
半个时辰后，一架马车从院内溜了出去，随行的，有十几个乔装过的东厂番子，和一队卢象昇的亲兵。
而在马车后面，上百名卢象昇亲兵和东厂番子，将那个院落护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