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大同城就醒了。
从城北的废墟，到城南的临时营帐，从城东的校场，到城西的粥棚，无数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
然后，他们在里正的组织下，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们的天子，要在那里祭祀。
城北的空旷处，已搭起一座简易的三层祭坛。
三层石台，四面无遮，取“天、地、人”三才之意，最上层摆着一张供桌，供案上摆着太牢、玉帛、酒醴、香炉。
燎炉设在中层，炉砖是从建奴中军大帐的炉灶上拆的，砖面上还残留着被烧化的琉璃痕迹。
再往下，坛前立着两杆大旗，一杆是玄黑底色的五爪团龙旗，一杆是代表“军牙六纛之神”的赤色战旗。
天色从深黑变成浅灰时，三军已在坛前列阵。
最中间的是黑云骑，曹变蛟站在最前方，身侧左右是李定国、曹鼎蛟，身后则是张天禄、张天福、侯一位、李国奇、冯举、方茂功、李召、杨三才九人。
黑云骑两侧，是姜明武和艾能奇的老营兵残部，是秦良玉和马祥麟的白杆兵残部...
第二排，是梅春的孝陵卫残部，是尤世威的陕兵，是薛敏孝的大同巡抚标兵残部，是姜让、麻世贵的大同边军残部...
第三排，是黑云龙的宣府边军残部，是马科、贺人龙的关宁军，是杨国柱部，是卢象同的天雄军残部，是大同的乡勇代表...
三军之外，是无数大同的百姓们。
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等待着。
等待着他们的天子，等待着这场战争中，那个一直与他们同在的人。
辰时初刻，第一缕阳光越过垮塌的城墙，直直的洒在祭坛之上。
朱由检穿着一身素服，出现在祭坛之下。
白色的中单，白色的外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头上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发髻。
昨天夜间，礼部主事看到这身衣服时，跪着劝诫“不合礼制”。
朱由检轻叹了一口气，“礼制再大，也大不过人心...”
那主事还想再劝，被天子扶起时，看到了天子的眼神，最终还是沉默的点了头。
朱由检抬头看了眼正在升起的太阳，然后一步一步往祭坛上迈去。
卢象昇、陈奇瑜、曹化淳、方正化跟在他的身后，曹化淳手里还捧着一卷黄绫裱褙的祭文。
坛下，数万人屏息而立，呆呆的看着一身孝服的陛下，心中满是震撼。
陛下，这是把那些战死的英烈，当成了袍泽，当成了兄弟！
那他们呢，他们同在战场，是不是也是袍泽，也是兄弟？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军牙六纛之神鉴之！”
正在坛下众人心中震惊之时，朱由检的声音猛然在坛上升起。
无数人下意识的看向天子，只见初升的阳光照在一身白衣的天子身上，竟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红衣。
“建奴犯边，朕亲率三军御之...三军将士，无一人言退...以血肉之躯堵城墙之缺...”
“皇太极于溃逃中被曹变蛟阵斩，首级已验...此战之功，乃三军将士以血肉筑长城之功！”
无数人呆呆的看着他们的陛下，身上的血开始沸腾。
“大同城北建忠烈祠，建“徐四娘祠”，立碑传世，受万民香火，享国祭永祀！”
有大同城的人愣住了，他们知道徐四娘是谁。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叫四娘，她等的男那个人，姓徐。
“朕在此立誓，凡此战有功者，皆赏，凡为国捐躯者，入忠烈祠，永享国祭。大明不亡，此誓不灭！”
祭文被放进了燎炉，青烟冲天而起。
“万岁！”
无数人单膝下跪，甲胄声碰撞声如山崩响起，在废墟中回荡，撞向城墙又弹了回来，拧成一股厚重的雷音。
“万岁！！”
“万岁！！！”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三军到百姓，无数人高呼着。
“万岁”声像是潮水一样，在这里，朝天地间宣誓着。
朱由检看着这些半跪的军民，微微红了眼眶，然后正对着他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万岁”的呼喊声越来越大。
在这漫天的声音中，一排战鼓声，猛然从城北墙头上升起。
那是在告诉“军牙六纛之神”，他们打赢了！
朱由检直起身子，接过卢象昇递来的三炷燃香，插在供案上的铜炉里，告祭天地...
然后，他缓缓走到中层祭坛，再次接过三柱香，插在临时设置的香案上，告祭英烈。
方正化跟在他身后，递过一摞纸钱。
朱由检接过，一张一张放进火盆中。
火焰卷着纸钱的余烬飞向空中，在晨光中，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
“一路好走。”朱由检盯着晨光中的蝴蝶，声音轻微。
“朕，给你们报仇！”
“不死不休！”
许久之后，朱由检才走回祭坛顶部，轻轻抬手。
“万岁”声戛然而止。
“曹变蛟，贾庄救驾、斩岳托大纛，奉天勤王、全歼三千巴牙喇护军、活捉杜度，扫荡蒙古、义州奇袭、阵斩皇太极...”
“封忠勇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黑云骑满编八百，为朕亲领。”
声音刚刚落地，坛下就传来一阵欢呼。
二十九岁的国公！
“李定国，扫荡蒙古、义州奇袭、射伤皇太极、抢夺皇太极左臂...”
“封靖远侯，世袭罔替！加太子少保衔。赴南京组建新军，募运军万人...为朕亲领...”
坛下再次传来欢呼。
十七岁的侯爵！
然后是卢象昇、陈奇瑜、王廷臣、姜明武、尤世威、杨国柱、金国凤、黑云龙、韩生、尚可喜、吴三桂、吴三辅...
每一个名字从天子口中念出，坛下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名字落在晨风中，飘在废墟上，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耳朵里，把“我们赢了”这四个字，钉在所有人的心上。
直到两个名字的响起。
“庞保明，封义勇侯，世袭罔替！入御前侍卫处行走，领孝陵卫残部，拱卫皇城，为朕亲领！”
“王一二，封壮勇侯，世袭罔替！授大同镇边营游击，归大同总兵姜让节制...”
三军们和百姓们呆住了，连身子都开始颤抖。
在昨天，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守了二十年太祖陵的陵卫兵，一个打了半辈子野兔的猎户！
这是最底层的，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能封侯？
那我呢？
这个念头在无数人心里同时冒了出来，开始扎根...
坛上，朱由检看着坛下片刻的安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朕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是想告诉那些英烈们...”
“在大明，在新政里，侯爵不是给姓氏准备的！”
“是给有功的人预备的，是给流血的人预备的！”
“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什么出身，只要你为大明流血，朕就会给你一个交代，史书会给你一个交代！”
朱由检看着坛下的三军百姓，大声嘶吼着。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过垮塌的城墙，越过祭坛，越过那两杆大旗，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朕是想告诉你们！”朱由检的声音越拔越高，“无论是谁，为大明流的血...”
“是一样的红！”
坛下寂静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嘶吼了出来。
“大明万岁！”
嘶吼声瞬间连成一片，像是一片被点燃的炸药，从祭坛根部往远处烧去，烧过废墟，烧向更远处...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无数人眼含热泪，振臂狂呼。
陛下说，他们的名字也会被刻进史书。
陛下说，他们和任何人流的血，都一样的红。
陛下说，他们也能封侯。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跟着他，一直走的流血的尽头！
阳光在这一刻彻底越过城墙，铺满了整个废墟。
晨光中，那个素白的孝服泛着淡淡的金光，站在祭坛上，像是从废墟里长出的一座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