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六刻，汉军旗，尚可喜大营中。
一刻钟前，已有传令兵前来，带来了皇太极的最新军令。
“令汉军旗全员备战，半个时辰后，列队出发，怀抱炸药，将北城墙一寸一寸给朕炸开！”
军令落下，传令兵匆匆离去。
所幸很快范文程被请了过来。
“范大人，我们全营攻城，必然点名！”尚可喜装作一脸犹豫，“大人，那七百亲兵攻镇羌堡的事...”
范文程也是一脸纠结。
他本打算今夜抽调人手前往镇羌堡，已和孔有德、耿仲明两人谈好，谁知道皇太极竟然连汉军旗都压了上去，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想想办法。”范文程刚站起身子，却不想帐外悄悄出现一个亲兵，隐晦的给尚可喜打了个手势。
尚可喜猛然间轻松了下来。
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白。
大同城内的信号，有了！
“范大人，末将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尚可喜站起身来，走到范文程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往下压去，直压的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范文程是何等聪明之人，当尚可喜的手掌搭上肩膀时，他全身的冷汗立马冒了出来。
在这关键的时刻，尚可喜以下犯上，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家伙，有问题！
果不其然，他看着尚可喜慢慢走到那处红布前，轻轻揭开。
“大明东江总兵毛公讳文龙之位”！
牌位在烛火下，第一次在军帐中露了出来。
“老师当年的事，和皇太极有没有关系？”
尚可喜恭恭敬敬的端着牌位，轻轻放在范文程的身前，由细心的将它摆正，才看着范文程，声音冰冷。
“你是谁的死间？”范文程心中一片死灰。
他千算万算，算尽一切，却没算到尚可喜竟然是假降！
范文程悄悄往外看去，帐外自己带来的两名亲兵已不知所踪，显然是被杀了！
那他自己，必须拖延时间，起码的拖到正黄旗战兵前来催促出战，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尚可喜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慢慢抽出腰刀，轻轻放在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肩膀上。
“老师当年的事，和皇太极有没有关系？”
尚可喜的话音依旧平静，依旧冰冷。
感受到脖颈间的冰冷，范文程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来，迎面撞上了尚可喜那毫无感情的目光，心神开始失守。
面前这人，不是谋士，只擅长用武将最习惯的方式解决问题！
范文程哭出了声，“我说出来，能饶一命吗？”
尚可喜轻轻点了点头。
范文程的声音立马开始发抖。
“皇太极曾给袁崇焕写过一封信，叛将李永芳送去的，信中写，“只要杀掉毛文龙，后金就归还辽东”！”
“嗯？”尚可喜的眼睛眯了起来。
“毛文龙以皮岛为基地，不断骚扰后金后方，令皇太极不能全力西征...”
“最主要的是，他卖给后金的东西太贵了！”
话音刚刚落下，范文程的脖子猛然一阵剧痛，鲜血从脖颈喷出，溅在毛文龙的牌位上。
他的脑袋，几乎是被尚可喜锯了下来！
范文程，这个大清第一智囊，号称大清第一智臣的卖国贼，至死都没想明白，他是在什么时候上的谁的棋盘...
“叛徒的承诺你也信？”尚可喜冷笑一声，用那张一直盖着老师牌位的红布，将将范文程的脑袋包起，背在了背后。
又从尸身上摸出范文程的专属令牌，将老师牌位塞入怀中，快步往外跑去。
帐外，三门红夷大炮已经调转了方向，指向西边约两千步外的那处火药库。
他们在白天早已标记好那处火药库的方位，连炮口指向，抬高几寸都已算了无数遍！
“发令！”尚可喜声音重重落下，帐中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
而随着烟花的升起，四处建奴炮兵阵地上，同时闪起火舌！
硝烟从地面升起，十二枚炮弹同时朝那处火药库而去。
就在同一时间，他把守的火药库中，有人点燃了盘香。
无数盘香被绑在引线上，塞进火药库中，一刻钟后同时引爆！
远处的爆炸声响起，连成一片，将天空照成一片血红。
而在这爆炸声中，尚可喜麾下的老兵们快速聚集，抱着这几日赶出来的慢炮、炸雷，护着主帅往西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边三十里外的高山堡。
那里，有接应他们的人。
中军高台上，皇太极在炮响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范文程去了尚可喜大营，而这四处开炮的红夷大炮阵地是尚可喜在管！
“范文程！”皇太极咬牙切齿，差一点就昏倒在地！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身边那个叛徒哪里是济尔哈朗，分明是范文程！
怪不得冯登鳌会撞死在崇政殿！
那是因为那个人名就是范文程！
冯登鳌前来见自己时，认出了范文程！
所以，为了保证交易顺利进行，冯登鳌才不得不触柱身亡，要不下殿后就会被范文程杀了！
可恶呀！只要自己当时稍微想一想，就能想明白这件事！
自己真是猪脑子！
而自己的战略被泄露，会议中，范文程也在场！
吴阿衡三假一真的押送线路，自己兵转大同的决定，全是范文程在和自己商议或进策！
半晌后，皇太极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看着面前的无头尸体。
济尔哈朗！
半刻钟前，济尔哈朗前来见驾，说是这两日正蓝旗伤亡惨重，希望能退出城战，进行休整。
语气中多有不满。
自己一怒之下，将其以乱军心之罪斩杀，现在人头还挂在大纛下！
“传令全军，继续攻城！”皇太极深深吸了几口气，咬着牙，暼向城中升起的三串红灯笼。
为今之计，只有活捉大明皇帝！
“正蓝旗继续为前锋！”
“传令镶白旗，出去一千战兵，追杀范文程！”
“往盛京传朕旨意，诛杀范文程全族！”
号声再次响起。
黑暗中，建奴方阵开始前压。
——
大同城北城墙上，马如明正靠在垛口后喘着气。
建奴的总攻号角响起后，城墙上的建奴更加疯狂，更加不要命。
他们依旧不打火把，只在黑暗中厮杀。
只是，在建奴大营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时，所有人在一瞬间看清了身边的人，然后全都藏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
建奴在等他们的总攻援军，大明军士在等他们的后手。
城墙下的暗堡里，脚步声悄悄响了起来。
那本是留给明天的后手，但现在却不得不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