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大同城北。
天穹下压，北风卷着雪花，在天地间飞舞盘旋。
城北外三里，皇太极中军营盘前，建奴炮阵沿着一条横线排开。
十处炮位，每处相隔三百步，均由镶红旗战兵看守监管。
每处炮位上，三门红夷大炮，已装填完毕，炮口齐抬！
皇太极站在中军高台上，冷冷的看着风雪中的大同城轮廓。
六个攻城方阵已经出发，还有半刻钟就能逼近护城河五百步了。
每个攻城方阵五百正白旗包衣奴才、三百喀喇沁骑兵、两百正蓝旗战兵，各分配五架楯车...
片刻后，皇太极朝后重重的挥了下手，令旗落下。
号令旗在高台上猛地一展，旋即劈下！
号声响起，开始进攻！
三十门红夷大炮同时轰鸣，巨大的炮声，叠成一股巨大的雷声，在天地间轰然炸响！
三十道火舌从铸铁炮管中喷射而出，几乎覆盖了半个炮兵阵地，火舌在极冷的空气中炸开又瞬间熄灭，化成一团迅速凝结的硝烟，在空中堵成一道横贯东西的灰白色高墙。
三十颗烧红的铅弹同时升空，带着长长的尾痕，划出三十道压低的弧线，重重的向大同城城墙上砸去。
三十道弧线之下，是六个开始加速的攻城方阵！
包衣奴才们加速脚步，死命的推着楯车往前冲去...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在他们头顶上疾驰而过的三十发铅弹！
第一轮齐射，七发命中城墙中段，四发打在垛口和城楼外沿上。
垛口上的砖石被击碎，砖石碎片的呼啸声简直比炮声还要尖锐，像是冰雹一样泼向城墙内侧...
一个来不及撤回藏兵洞的士兵，刚听到呼啸，后脑便被石片镶入，整个人瘫软倒下...
卢象昇站在瓮城内侧城楼里，手掌扶着条石墙壁，透过瞭望孔往外看去。
漫天的大雪遮住了建奴的炮位，连带着炮位上的硝烟也一并遮去。
那三十门红衣大炮的火舌熄灭，炮位就在雪幕中彻底消失...
“皇太极，这是在盲打...”卢象昇自言自语了一声。
在这种可见度下，炮手根本看不清城墙上的具体目标，所有炮弹打过来，全凭经验和感觉在进行估算！
谁都没法精确校准！
“传令，北城墙，五门红夷大炮全打，目标对方的攻城队！”
传令兵愣了半息，随即贴着墙根往外跑去。
城墙内的条石暗堡中，五门红夷大炮早已准备好。
在建奴红夷大炮第二轮开始轰鸣时，城内的五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出火舌。
五发铅弹飞过城墙与攻城方阵间，那段不到四百步的开阔地，砸在了正在推进的方阵中。
铅弹砸翻楯车，砸进密集的人群，犁出血红色的沟壑！
剩下的包衣奴才们，不由自主的往中间开始收紧。
建奴第二轮的齐射，三十发铅弹同一时刻落下，十四发砸在城墙上，但落点更为分散。
城墙颤抖着，但仅仅只是颤抖。
雪花和硝烟混在一起，让炮手的视线更为模糊。
当城墙内射击孔的那五门红夷大炮第二轮再响时，方阵又往前推了五十步...
又是楯车的木屑横飞，又是血红色的沟壑被犁了出来！
皇太极站在高台上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攻城方阵的轮廓，在雪幕中开始断断续续，让他没法判断出北城墙的虚实。
唯一清晰的，便是每隔两盏茶，那五道从城墙射击孔喷出的火舌，只是一息，便已消失。
明军的打法他很清楚，先将火炮藏起来，然后双方互相点名...
因为明军占了后手的优势，往往在火炮点名方面，自己一直在吃亏！
大雪天气，让明军放松了警惕，暴露出红夷大炮的位置...那等天晴后，这后手优势就不存在了...
“那五门炮...”皇太极的目光锁住了那瞬间熄灭的火舌上，判断着大致区域，直到火光再闪了一次，才再次开口。
“风偏了，射界在往南滑...”
“传令炮营，射界往北偏，把他们的射击口盖住...”
传令兵飞快的跑了下去，多尔衮却轻轻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雪太大，看不清...攻城，对咱们不利...”
“不利？”皇太极转头去去，瞥了一眼多尔衮，又转头看向大同城的轮廓，“朕怎么觉得是对他们不利呢？”
“这六队人，不需要把城攻下来，甚至不需要爬上城墙...”
“他们的任务已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只需把沙袋扔进护城河里...”
许久之后，看着大同城内那五门火舌再未升起，皇太极这才嗤笑起来。
“这种天气，夜里守城方看不清...护城河又冻的快...”
“天色一暗，他们拿什么守？”
多尔衮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那些喜峰口的包衣们，已快抵达大同了。
皇太极，这是打算用人命填？
耗光那本就空虚的大同城防军？
可是，眼前这些人送命的的意义又是什么？什么叫一半的任务？
建奴的炮火仍在继续，许久后，大同城上传来了佛朗机炮和火铳的声音。
六个攻城方阵，在进入佛朗机炮的射界之前，已有两个被打散了阵型。
这两个方阵几乎已经无法维持在一条横线上的推进，散成了几股各自为战的小股人群，混入了其他方阵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风雪中，建奴的炮声逐渐稀疏了下来。
雪花落在炮管里，在触及到铁面的瞬间融化成了水，又迅速冻成一股薄冰，将整根炮管裹住...
他们需要将这层薄冰敲掉，才能继续装填！
瓮城内侧城楼里，一身戎装的秦良玉站在卢象昇身后半步，听着外面的炮声，手拄长枪，脸色平静，可眼中的愤怒都快烧了起来。
陛下还是没允她出战，可是也没敢拦她，最后实在拗不过，派了姜明武前来保护。
皇太极的盘算，她和卢象昇都看得清。
此时攻城，不过是为夜攻铺路而已。
“秦将军，白杆兵今夜不动，得让皇太极相信你们在保护陛下，让他相信城防空虚。”
“老身知道轻重。”秦良玉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卢象昇的计划。
把皇太极牵制在这里，给陈奇瑜包抄后路留够足够的时间。
同一时刻，大同北城墙下，朱由检正带着勇卫营和曹鼎蛟的一千二百老营兵搭建沙墙。
北风刮着雪花，在城墙下堆了厚厚一层，但每个人脸上都冒出了热汗。
朱由检刚扛起一袋沙子，方正化却快步跑上前来，眼中露过一丝心疼，不过还是附在朱由检耳边。
“皇爷，李若琏的密信到了，尚可喜有意回来...”
朱由检的眼神沉了下来。
尚可喜！
这个人他知道，也知道他为何要反。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他都已经想明白了。
尚可喜反明，他可以原谅。
但一想到梦中史书上，这个人在广州犯下的累累罪行，他就觉得赦免此人犹如吃了蚊虫，恶心！
“让卢象昇去办吧。”半刻沉默后，朱由检将沙袋堆在沙墙上，轻轻挥了挥手。
洪承畴他都没杀。
更何况是尚可喜呢。
“先观其行吧...”
天地间，风雪越来越大。